三月二十三,野狼沟起了薄雾。
雾没有前几天那么浓,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巾铺在草地上。太阳升起来之后雾很快就散了,露出蓝得透亮的天空和绿得发亮的山林。空气中的水汽被晒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着松脂和花草香的温暖气息,带着一股春天深处特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甜味。
独眼龙今儿个起得比平时晚了些。他从窝棚里出来的时候,赵老蔫已经蹲在灶台边抽完了一袋旱烟,正把烟灰往地上磕。两个老猎户在灶台边碰了面,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较量前的掂量,又像是老熟人之间的默契。
“老常,”赵老蔫把烟袋锅收进怀里,“今儿个天气不错,打两枪?”
独眼龙蹲下来,也蹲在灶台边:“打啥?”
“营地门口那棵老榆树,上面挂的松果。”赵老蔫用下巴朝营地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三十步,打松果,五发五中算赢。”
独眼龙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窝棚,把自己的猎枪拎了出来。枪是旧的,枪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的木头被手掌磨得油光水滑的,像一块用了多年的老玉。他端起来试了试枪管,手指在准星上轻轻拨了一下,又放下来:“行。”
两个人走到营地门口的空地上,距离那棵老榆树约莫三十步远。老榆树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松果,是去年秋天落下来卡在树杈里的,被风吹日晒了大半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干瘪瘪的,缩成一小团,在微风里轻轻晃荡着。赵老蔫选了一个松果,用树枝指了指:“打那个,最顶上那个。”
独眼龙用那只独眼看了看,把枪端起来,枪托抵住肩窝,左臂端平,右臂收紧,瞄准了约莫几个呼吸,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过,最顶上那颗松果应声而落,从树杈上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草丛里不见了。
“一枪。”独眼龙把枪放下。
赵老蔫也端起了自己的猎枪,他的枪比独眼龙的那把短一些,枪管更粗,是早年自制的土枪,枪托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他端枪的动作慢而稳,枪口在老榆树的树冠上停了一下,然后指着一颗松果扣了扳机。枪响之后,那颗松果也从树杈上掉下来了,掉在树根边上,弹了一下,停在落叶堆里。
“一枪。”赵老蔫把枪放下,侧过头看了独眼龙一眼,“再来?”
两人各打了五发。第一轮,赵老蔫五发五中,独眼龙五发五中。老榆树底下的松果落了一地,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褐色的糖果。继业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铅笔头捏在指间忘了动。
“枪法差不多。”赵老蔫把猎枪靠在腿上,“换个难点的?”
独眼龙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有几只鸟在盘旋,灰褐色的,个头不大,飞得不高不低,像是刚被枪声惊飞起来,又舍不得走远,绕着老榆树的树冠转着圈。
“打鸟?”独眼龙问。
赵老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五发铅弹:“打飞鸟,比谁能打下几只来。”
两人重新装弹,各自换了五发鸟弹。独眼龙先端枪,他瞄准了天上飞得最低的那只灰褐色的鸟,枪口跟着鸟的飞行轨迹移动着,像一条无形的线牵着鸟的影子。他瞄准了大约几个呼吸,扣了扳机,一只鸟从天上直直地掉下来,落在营地边的草地上,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赵老蔫接着端枪。他的动作比独眼龙慢一些,可枪口追着鸟的轨迹更稳,像钟摆一样均匀摆动,在鸟儿掠过树冠上方的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一只鸟应声而落。
两人你一发我一发,五发子弹打完之后,独眼龙打下三只,赵老蔫打下三只。平手。
空地周围安静了一会儿。继业站起来数了数地上的鸟,又数了数,六只,整整齐齐地排在草地上,每一只都是被击中要害,没有一只只是擦伤翅膀的。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备注:“老蔫爷爷和常爷爷打了平手,五枪五中,飞鸟各打三只。”
独眼龙把枪靠在树根上,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三只赵老蔫打下来的鸟,翻过来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了赵老蔫一眼:“你枪法比我稳。我年轻的时候打飞鸟能打四只,现在老了,手没以前快了。”
赵老蔫也蹲下来,把独眼龙打下来的三只鸟捡起来,搁在一起:“你那只眼要是没瞎,我赢不了你。”
独眼龙没有接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完了,该吃饭了。下午还得进山巡一圈。”
那天傍晚,两个老猎户坐在火堆边喝了一夜酒。酒是赵老蔫带来的,用一个小坛子装着,打开盖子之后一股浓烈的白酒香在营地里弥漫开来,连灶台边的继业都忍不住吸了两下鼻子。两个老头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酒倒得满满的,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他们聊的全是年轻时候的事。赵老蔫说他二十岁那年在老林子深处追一头受伤的狍子追了三天三夜,最后狍子自己累倒了;独眼龙说他二十五岁那年跟一头大公野猪面对面碰上,野猪的獠牙从他裤腿上划过去,只差半寸就扎进肉里。他们说那些猎事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昨天发生过的事情,可继业蹲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每一句都听得入了迷。
“老赵,”独眼龙喝到半醉的时候,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你进山多少年了?”
赵老蔫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四十七年了。十六岁开始跟着我爹进山,今年六十三。”
“我四十二年。”独眼龙伸出四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十六岁学枪,五十八岁退下来,四十二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蹿起来又落下去。赵老蔫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了磕:“老常,你说咱们这辈人打猎,跟下一辈人打猎,一样不?”
独眼龙想了想,把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不一样。咱们那会儿是没办法,不打猎没饭吃。现在这帮年轻人——”他用下巴朝营地方向努了努,“他们有别的路走了。杨振庄搞驯养,采药,承包林子,路子比咱们多。猎枪对他们来说,不是饭碗了,是本事。”
赵老蔫点了点头,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你说得对。猎枪不是饭碗了,是本事。”
继业蹲在火堆边上,把这句话又记在了本子上。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看两个老猎户——赵老蔫和独眼龙并排坐在倒木上,一个抽着旱烟,一个端着空了的搪瓷缸子,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两团影子几乎要融在一起了。
夜越来越深了,火堆里的柴火渐渐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块,不再蹿起火苗,只剩下均匀的热气烘着周围的地面。两个老猎户还在低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轻,渐渐被夜风带走了。继业靠着栅栏柱子在暖烘烘的火光里打起了盹,怀里抱着黑旋风,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在梦里看见了两只老猎枪在月亮底下比试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