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谷雨。
靠山屯的天暖得稳当了，院子里老杏树上的青杏已经有拇指肚那么大，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被太阳晒得泛着一层毛茸茸的亮光。野狼沟的溪水退了一些，可还是比冬天响，哗哗地从早淌到晚，把沟底的石头冲得光溜溜的。二道岭的阳坡上，达子香开败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紫红色的碎瓣混在泥土和草叶里，踩上去软塌塌的。
王晓娟这天没去药坊。她把那只装药材的旧木匣子从柜子里搬出来，搁在堂屋的炕桌上，又把那本用油布包着的大账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画着几道粗略的线条，是她这些年从巴图老猎人和赵老蔫嘴里东拼西凑记下来的——北坡深处有个地方叫“药王谷”，谷里野生药材长得比别处都壮实，年份足、品相好。可那地方路远沟深，一般人进不去。巴图老猎人年轻时去过一回，回来之后念叨了半辈子。
王晓娟把那张纸条摊在炕桌上，又从账本里翻出另一张——是她自己画的药王谷大致方位图，用铅笔描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可几个关键地标都标得清清楚楚：一道大岭、两条溪流、三棵并排的老松树、一块像卧牛的大青石。她用手指顺着那条路线从靠山屯一路划到药王谷的位置，停在终点上，用手指头点了点。
杨振庄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王晓娟坐在炕桌前对着那两张纸发呆。他蹲在灶台边灌了一碗凉水，走过来瞥了一眼炕桌上的图，没有马上开口。他把水碗搁在灶台上，蹲在炕桌另一边，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炕桌上方散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
“想去药王谷？”他问了一句。
王晓娟把铅笔头搁在纸上，抬起头来看着他：“想了两年了。去年春上就想提，可那会儿猎队要远征，你走不开。今年继业的鹰训得差不多了，三哥那边猎狗群也稳当了，猎队没大事。我想趁这个空当去一趟。”
杨振庄吸了一口烟，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张手绘的药王谷方位图上，看了一会儿，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路太远，沟太深。你一个妇道人家带几个人进那种地方，遇上熊瞎子咋整？遇上狼群咋整？药王谷里头有什么危险你也不知道，巴图那老头去的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地形变没变、兽道挪没挪，都是没准的事。”
王晓娟把铅笔头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杨振庄，声音不冷不热：“去年你远征八十天，走的时候我也没拦着。你走的那条路你走过吗？你不也是头一回？你进老林子的时候有没有熊瞎子？有没有狼群？你带着猎枪猎狗就去了，我带着几个妇女就进不得山？”
杨振庄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又装了一锅烟，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王晓娟看着他那个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可每个字还是稳稳的。
“我不是逞能。我这些年采药，哪一回不是带着人一块儿去的？哪一回出过事？我这回想带三嫂、春梅、桂芝和小凤，五个人，加上继业和三哥跟着护着，猎狗带几条，猎枪带两杆。你当我是自己去钻老林子呢？”
杨振庄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她。王晓娟坐在炕桌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粗糙、指节粗大、指腹上有切药磨出来的薄茧。她脸上的表情平平和和的，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跟他说“这药材得这么切”“这药方子得这么配”的时候一模一样——笃定，不松口。
“继业知道这事不？”杨振庄问了一句。
“还没跟他说。先跟你商量。你点头了，我再跟他说。”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了，把烟杆别回腰带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杏树。青杏在枝头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几只麻雀落在枝桠上啄了两口青杏，嫌涩，又扑棱棱飞走了。
“你要去，得答应我几件事。”他转过身来看着王晓娟，“第一，三哥带黑旋风跟着，全程不许离队。第二，带两杆猎枪，三哥一杆，继业一杆，子弹带足。第三，路线你得跟巴图再核对一遍，把该标的地方都标清楚了，不能凭你那张纸条就往前走。第四，到了药王谷之后每天早晚各捎一次信回来，让金翼传，别断了消息。”
王晓娟点了点头：“行。都依你。”
杨振庄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过去蹲在炕桌旁边，把那张手绘的方位图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指顺着那条路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然后搁回桌上。
“这条路，你画的这条，中间有一截要过一道石砬子。巴图当年走的是石砬子南面的缓坡，你画的是北面的陡崖。北面那条道我走过一回，陡，可路程短半天。你要是走北面，得带着绳子，陡崖那段得拴着绳子下。”
王晓娟拿起铅笔头把杨振庄说的那一段在图上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杨振庄被她这一看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凉水碗又端起来灌了一口。
“我跟你一块儿去。”他放下碗，声音不高，可说得干脆。
王晓娟愣了一下：“你走了猎队谁管？”
“猎队有章程了。三哥在，王建国在，继业也在。出不了岔子。我跟着你们走一趟，把你送到药王谷，然后在谷口等你们采完了再一块儿回来。我不进谷，就在外头守着。”
王晓娟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大了一些，可嘴上说的是：“你是不放心我，还是怕我把你的猎队带沟里去？”
杨振庄没有接话，蹲在灶台边上把旱烟袋又掏出来了。可他嘴角那点弯度，王晓娟看得清清楚楚的。
正说着，院门响了一声。三嫂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头巾，进门就喊了一声：“娟子！我听刘婶说你要去药王谷？带上我！”
王晓娟从堂屋探出头来看着三嫂：“你咋知道的？”
“刘婶说的！她说你今儿个一早在合作社跟王建国打听北坡的路怎么走，王建国转头就跟铁柱说了，铁柱跟马勺子说了，马勺子刚才在灶房跟我说的。”三嫂大步走进堂屋，把手里的蓝布头巾往炕桌上一搁，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娟子，你上回说药王谷的时候我就想去了！那地方药多好啊，我去给你搭把手，采药、打包、扛袋子，我啥都能干！”
王晓娟把炕桌上的方位图往三嫂那边推了推：“路远，沟深，可能遇上熊。你不怕？”
“怕啥？去年猎狼我在后头守着营地都没怕过，进个药王谷我就怕了？”三嫂把方位图拿起来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可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再说了，有三哥和继业跟着呢。三哥带着黑旋风，继业带着小隼，加上你跟我，五个人够用了。”
王晓娟转头看着杨振庄。杨振庄蹲在灶台边抽着烟，没有反对。王晓娟转回头来看着三嫂，点了点头：“行。你去跟春梅和桂芝说一声，看她们俩谁有空。小凤那边我去说。人齐了咱们合计一下日子。”
三嫂应了一声，把蓝布头巾往头上一系，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王晓娟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杨振庄蹲在灶台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王晓娟一眼。
“你那张图，回头让继业誊一遍。他画的图比你清楚，标得也细。”他说完推门出了院子，大概是去合作社找三哥商量护卫的事去了。
王晓娟蹲在炕桌前，把那张方位图重新叠好了夹回账本里，又把账本包进油布搁回柜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老杏树上的青杏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树影拉得老长，铺在院子里青砖地上，树影里夹着几点碎金一样的光斑。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做晚饭。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往里面添了一根粗柴，火舌舔着锅底，把一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地响。她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烧火棍，看着火苗发呆。她在想药王谷那条路——那道石砬子、那两条溪流、那三棵并排的老松树、那块像卧牛的大青石。她把那些地标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过完了之后又想了想巴图老猎人当年跟她说的话——“药王谷的黄芪，根有胳膊粗，切开了断面是金黄色的，搁在嘴里嚼一口，甜里带着一股子参味。”
她把烧火棍搁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把锅盖掀开，往锅里添了一把小米。小米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涨开了，粥香从锅里飘出来，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气，在灶房里弥漫着。
那天晚上继业回来之后，王晓娟把去药王谷的事跟他说了。继业蹲在灶房门口听着，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娘，路你认得准不？”
“巴图当年走过一回，我把他说的都记下来了。你爹也走过一回北面的陡崖。我跟你爹合计着，走北面那条陡崖，路程短半天，就是得拴绳子下崖。”
继业点了点头：“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三叔带黑旋风，我带小隼和星点。小隼这回能派上用场了，让它在天上盯着，有熊瞎子过来能提前报信。”
王晓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端起碗把小米粥盛出来搁在灶台上，喊了一声“吃饭”，继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灶台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王晓娟把春梅和桂芝叫到了合作社。春梅一听去药王谷，二话没说就应了。桂芝犹豫了一下，说家里娃娃得有人带，三嫂在旁边说“让树苗她奶奶帮着看两天”，桂芝想了想也点了头。小凤那边王晓娟亲自去说的，小凤听完之后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说“娟子姐，我去。我去年在谷里掉冰窟窿那回是怕了，可这回有三哥和继业跟着，我不怕了。”
人齐了。五个人——王晓娟、三嫂、春梅、桂芝、小凤，加上护卫的杨振庄、三哥和继业，一共八个人。猎狗带四条：黑旋风、小隼，还有两条年轻猎狗。猎枪带三杆：杨振庄一杆、三哥一杆、继业一杆。子弹带足，套索、绳索、药篓、干粮、铁锅、油布，一样一样地清点好了，码在合作社的仓库里。
出发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一。王晓娟在灯下把药材清单抄了一份——黄芪、防风、桔梗、柴胡、野百合根、赤芍、苍术，每味药后面画了要采的数量和品质要求。抄完之后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药王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