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还没亮透，猎队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王晓娟蹲在灶房门口最后清点了一遍药篓子——五只篓子，用粗藤条编的，结实，能装货，背上肩膀不硌肉。每只篓子里面都垫了一层油布，防潮，又塞了几卷干布和麻绳。她把药篓一只一只地翻过来检查底子，看有没有虫蛀的洞、有没有松动的藤条，检查完了搁在灶房台阶上码成一排。
三嫂来得最早，天没亮透就推开了院门，身上背着一只自家的大药篓，比王晓娟那只还大一圈。她走到灶房门口把篓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给王晓娟看——里面是几块切好的姜片和一小包红糖。“路上用的，到了药王谷口要是有人冻着了，熬一锅姜糖水灌下去，比啥都管用。”
春梅和桂芝是一块儿来的。桂芝怀里还抱着娃娃，娃娃刚睡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桂芝把他递给树苗奶奶抱着，自己背起篓子站到院子里，拍了拍手，冲王晓娟点了点头。春梅背上的篓子最大，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篓子底下的藤条吱嘎吱嘎地响。小凤最后到，她背上的篓子最小，可她自己用麻绳在篓子外面缠了好几道，勒得紧紧的，走起来不会晃荡。
杨振庄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肩上搭着一杆猎枪，腰带上别着猎刀，背上背着一只油布口袋，里面装着绳索和应急的干粮。三哥跟在他后面，黑旋风蹲在他脚边，脖子上套着皮项圈，尾巴翘着，眼睛亮堂堂的。继业最后一个到，肩膀上蹲着小隼，头顶上金翼和星点一前一后地盘旋着，翅膀在晨曦里划出两道淡淡的金边。
“人都齐了。”杨振庄扫了一圈院子，“按章程，出发前清点物资。王建国呢？”
王建国从合作社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本物资清单，蹲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念——药篓八只、绳索六捆、干粮两袋、铁锅两只、猎枪三杆、子弹六十发、套索十根、油布四张、水葫芦八只。念完了合上本子说了一句“齐了”，把本子揣进怀里退到人群后面。
杨振庄点了点头，第一个走出了院子。三哥带着黑旋风跟上去，继业走在中间，王晓娟带着四个妇女走在队伍后头。出了屯子往北，沿着野狼沟的溪流一路往上走，沟底的碎石被水冲得光溜溜的，踩上去滑，得挑着落脚点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沟谷渐渐窄了，两边的树往中间挤过来，树冠在头顶搭得密不透风，光线暗了大半，空气里的湿度一下子重了起来。
三嫂走在王晓娟后面，抬头看了看两边的树和越来越窄的沟谷，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地方比去年采药那回走的道窄多了，两边的树跟要把人夹在中间似的。”
“还没到最窄的。”王晓娟头也没回，步子稳稳的，“巴图说药王谷入口那道石缝才叫窄，三尺宽，一边走一边得侧着身子。”
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了一道不高的石砬子，地势忽然陡了起来。前面的树从密林变成了稀疏的矮桦和灌丛，地面从腐殖土变成了碎石和裸露的岩面，坡度陡得人得弯着腰、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杨振庄在最前面开路，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三哥在后面压阵，黑旋风跟在他脚边，四条腿在碎石上踩得又稳又快。
爬到石砬子顶上时，王晓娟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道横亘的岩壁，青灰色的花岗岩从山坡上直立起来，像一堵被巨斧劈开的墙。岩壁中间有一道竖直的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底部是一条从岩壁深处渗出来的溪流，水声从裂缝里传出来，哗哗地响着，带着一股子冷飕飕的寒气。裂缝两侧的石壁上覆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苔藓往下滴，在底下的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就是药王谷入口。”杨振庄在裂缝前面停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石壁上，蹲下来看了看裂缝底部的溪流。水不深，可水流很急，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冲劲，底下的碎石被冲得咕噜咕噜地滚。他站起来看了看裂缝的宽度和两侧石壁的情况，转头对三哥说：“绳子。两股，拴在裂缝两端的大石头上，从中间穿过去当扶手。”
三哥从背上解下两捆细麻绳，跟继业两个人分别走到裂缝两侧的岩壁根底下，找到两块最粗壮的石柱，把绳子绕了三圈扎紧了。两股绳子从裂缝中间穿过去，拉得紧绷绷的，高度正好在人的腰胯之间。杨振庄用手拽了拽绳子试了试结实程度，点了点头。
“继业，你带小隼先上去，从上面看看石缝里什么情况，有没有落石的危险。”杨振庄指了指裂缝上方的岩壁。
继业应了一声，把老鹰杆递给三哥，带着小隼攀上了裂缝旁边的岩壁。他攀了十几步找了一处能站脚的凸台，把小隼从肩上托起来往上一送。小隼展开翅膀从裂缝上方飞了过去，在缝隙顶上盘旋了两圈，又落回继业的手上，没有发出警报的鸣叫。继业朝底下喊了一声：“顶上没有松动的石头，石壁是整块的，稳当。”
杨振庄点了点头，第一个涉水走进了裂缝。他侧着身子，一手扶着腰胯高度的麻绳，一手扶着石壁，脚踩着裂缝底部的碎石和流水，一步一步地往里走。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可他没有停，走了十几步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水冷，过的时候把裤腿扎紧了，别让水灌进鞋里。绳子扶稳了，脚下踩实了再走。”
三哥第二个进去，黑旋风跟在他后面，四条腿在冰水里踩得水花四溅，可它没有犹豫，紧贴着三哥的脚跟往前走。继业从岩壁上下来，接过老鹰杆第三个进去。然后是王晓娟。
王晓娟站在裂缝口上停了一下，把药篓从背上解下来递给后面的三嫂，自己先侧身钻进去试了试深度。水没过脚踝的时候她吸了一口凉气，可脚步没有停，一只手扶稳了麻绳，一只手抠着石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走到裂缝中间最窄的一段时她的肩膀蹭着了石壁两侧的苔藓，衣服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绿泥，可她顾不上，目光一直盯着前面杨振庄的后背，跟着他的步子走。
三嫂跟在王晓娟后面，一边走一边把药篓举在头顶上，怕被水溅湿了。她的步子比王晓娟快，可走到裂缝中间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右手抓住了麻绳才稳住身子。她喘了口气，骂了一句：“这破石头，比狍子还滑。”然后接着往前走。
春梅走在三嫂后面，稳稳当当地过了。桂芝走到裂缝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着底下哗哗淌着的冰水，脸上有些发白。王晓娟已经过了裂缝，站在对面回头喊了一声：“桂芝，别往下看，看着前面！脚踩实了就走！”
桂芝咬了咬牙，侧身钻了进去。她走到裂缝中间的时候步子越来越慢，脚在水里每一步都踩得犹犹豫豫的。三哥从前面回过头来，站在水里等着她，伸出手：“来，把手给我。踩着我踩过的脚印走。”桂芝伸手抓住了三哥的手腕，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过了最窄的那段，过了之后她蹲在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手还在微微发抖。
小凤最后一个进裂缝。她去年在药王谷掉过冰窟窿，对冰水有阴影，站在裂缝口的时候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攥着麻绳半天没动。王晓娟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对面看着她。三嫂从旁边凑过来，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小凤，你去年掉冰窟窿那回是三哥把你拽上来的。这回三哥就在前头等着你呢，你怕啥？”
小凤抬起头看着裂缝对面——三哥果然站在水里，朝她这边伸着手。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身钻进了裂缝，手扶着麻绳，脚一步一步地踩着碎石往前走。走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步子晃了一下，三哥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住了。剩下的路她走得快了许多，出了裂缝之后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可嘴角是弯着的。
所有人都过了裂缝之后，杨振庄让队伍在原地歇了一炷香的工夫。王晓娟把背上的药篓搁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三嫂备的姜片和红糖，架起小铁锅烧了一锅姜糖水，给每人舀了一碗。姜糖水又烫又辣，灌下去之后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把身上那股子冰水的寒气逼退了大半。
小凤端着碗蹲在石头上，喝了半碗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王晓娟，声音还有点发紧，可眼睛里亮堂了不少：“娟子姐，我过来了。”
“你过来了。”王晓娟蹲在她旁边，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去年掉冰窟窿那回你是自己爬出来的，今年这道缝是你自己走过来的。长本事了。”
小凤被夸得耳朵根子红了一下，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姜糖水喝完了。
歇完了继续往前走。裂缝后面是一段向上倾斜的石廊，石廊不长，大约二三十步，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地面上铺着一层湿滑的青苔和碎石。走到石廊尽头的时候，前面的杨振庄忽然停住了。他站在石廊出口处愣了一瞬，然后侧过身子让出了视线。
王晓娟走上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也愣住了。
药王谷。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平缓谷地铺展在眼前，谷底宽绰，地势平坦，一条溪流从谷中蜿蜒穿过，两岸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灌木。谷中的积雪还没有化尽，背阴处和灌木根部还覆着一层白花花的残雪，可向阳的坡面上已经露出了大片大片暗绿色的药材叶片——黄芪的羽状复叶贴着地面铺展开来，防风的细长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桔梗的茎秆上鼓着蓝紫色的花苞，柴胡的伞状花序还没完全展开，可已经能看出密密匝匝的一层。
王晓娟蹲下来拨开脚边的一片积雪，底下露出一株野生黄芪，根茎粗壮，从泥土里拱出来一小截，表皮是淡黄色的，带着一圈一圈的细密纹路。她用手指轻轻扒开根茎周围的土，顺着主根往下探了探，手指头没探到底。她抬头看着杨振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
“这地方的黄芪……比药王谷外面采的大了一圈不止。根须完整，品相好得没见过。”
杨振庄蹲下来看了看那株黄芪，又抬头扫了一圈谷中的药材分布，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扎营。今天不采，先把营地搭起来，把谷里的地形摸一遍。明天开始干活。”
三哥带着黑旋风在谷口附近转了一圈，选了一处背风的高坡扎营。继业带着小隼攀上谷口一侧的岩壁，让小隼在谷中低空盘旋了一圈，确认谷中没有大型野兽的踪迹。小隼飞回来落在继业手臂上的时候爪子里抓着一只半大的野兔，往继业手上一搁，尾巴摇了两下。
继业蹲在岩壁上，看着小隼爪子里那只野兔，笑了一声：“行，到了新地方先给自己打顿饭。”
那天傍晚，营地的火堆烧起来了，铁锅架在火上炖着干粮和野兔肉，热气在谷中散开来，混着药材的清香和柴火的烟气。王晓娟蹲在火堆旁边，把药篓子一只一只地摆好了，又掏出那本手抄的采药笔记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五月初一，进药王谷。黄芪根粗如臂，防风叶密如毯，桔梗花未开，柴胡籽未落。谷中积雪未消，背阴处尚有三寸。明日正式开采。”
她写完了把笔记合上揣回怀里，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被山风吹出来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的，可她的眼睛亮堂堂的，跟手里的铅笔头一样，稳稳地落在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