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药王谷的第八天。
谷里的药材采得差不多了，王晓娟前一天晚上在火堆边算了一笔账——黄芪、防风、桔梗、柴胡，加上岩壁上采的那些铁皮石斛和灵芝碎片，鲜货总共四百多斤，装了满满三大篓子。她打算初九一早开始收拾东西，初十拔营往回走。
可初八这天还是照常出了工。还剩西坡最上面那片黄芪没起完，王晓娟想着多采一株是一株，回去之后药材坊能多加工一批货。早上天刚亮，五个人照常背着篓子上路了。
西坡最上面那片黄芪长得最好，坡面朝南，日照足，土质松软，根茎粗壮。三嫂和桂芝蹲在坡面上挖，春梅在坡底下的溪流边洗药材——昨天挖出来的那批黄芪根须上还带着泥，得洗净了晾晒，不然捂在篓子里容易发霉。小凤蹲在春梅旁边，把洗好的药材按品相分等，用湿布包好了码在溪边的阴凉处。
溪流是从谷底深处渗出来的地下水汇聚而成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纹路，可凉得扎手。春梅洗了十几株黄芪之后手指头就冻得发僵了，伸到嘴边哈了两口气搓了搓，又接着洗。小凤蹲在旁边分药材，分着分着发现一块湿布不够用了，站起来朝溪流上游走了一段，想去昨天晾布的那块大石头那儿把晒干的布收回来。
她沿着溪边往上走了二十来步，看见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上晾着的几块湿布已经晒得半干了。她把布收下来叠好了揣在怀里，转身正要往回走的时候，目光被溪流中间一小片还没化透的冰面吸引了。
那片冰面不大，比脸盆大一圈，薄薄地覆在溪流中间一块凹陷处的水面上。冰面底下能看见几条细长的柳根鱼游来游去，银灰色的背脊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小凤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鱼，伸手想够一下冰面试试厚度，脚往前迈了一步，踩在溪边一块被水浸透的碎石上。
碎石一滑，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右脚正好踩在那片薄冰上。冰面根本撑不住人的重量，咔嚓一声碎了个大洞，小凤的右腿直接插进了冰窟窿里，整个人跟着往下一沉，齐腰深的水一下子没过了她的腰。
水凉得像刀割。小凤尖叫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抓住了冰窟窿边缘的碎石和草根，可底下的水还在往下淌，她的腿在冰水里悬着，踩不到底，整个人半挂在冰窟窿边上，两条腿在水里乱蹬。
春梅蹲在下面溪边洗药材，听见尖叫声猛地站起来，顺着声音往上游一看——小凤半个身子泡在溪水里，两只手攥着岸边的草根，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惊恐。春梅把手里的黄芪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上跑，跑到冰窟窿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拽小凤的胳膊。
可她刚蹲下来，脚底下的碎石也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左脚踩进了冰窟窿旁边的薄冰层，冰面碎了，她半条腿也陷进了冰水里。春梅骂了一声，可没有松手，两只手死死攥着小凤的胳膊往上提。可她自己也在往下滑，冰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裤腿灌满了水，拖着她往下坠。
“娟子姐——三嫂——”春梅扯着嗓子喊。
三嫂蹲在坡面上正挖着一株黄芪，听见喊声猛地站起来往坡下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钎子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地从坡面上往下跑。跑到溪边的时候看见春梅和小凤两个人都在冰水里泡着，春梅攥着小凤的胳膊，可两个人都站不稳，水已经没过了春梅的腰。
三嫂没有犹豫。她蹲在岸边把脚上那双棉鞋蹬掉了，撸起裤腿就往水里踩。她一手抓住岸边的草根，另一只手伸过去拽春梅的胳膊，脚底下的碎石硌得她龇牙咧嘴，可她没有松手。她把春梅往岸上拽了两步，春梅借着力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两条腿冻得又红又麻，蹲在岸边直打哆嗦。
小凤还在水里。她两只手攥着草根，可手指头已经冻僵了，攥不住的草根一根一根地往外滑。她的嘴唇从白变成了灰，上下牙磕得咯咯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三嫂把春梅拽上来之后转身又蹲到冰窟窿旁边，伸手去拽小凤。可小凤离岸边比她想象得远，三嫂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才勉强够到小凤的手腕。她攥紧了往上提，可小凤的棉裤灌满了水，沉得跟石头似的，三嫂一个人拽不动。
“继业！三哥！”三嫂扯着嗓子往坡上喊，声音又尖又急，在谷里来回撞着。
继业正在坡顶的岩壁上观察谷中的动静。听见喊声的瞬间他从岩壁上站起来，把老鹰杆往地上一插，三步并作两步从坡顶往下跑。他跑到溪边看见三嫂趴在冰窟窿边上拽着小凤的手腕，春梅蹲在旁边浑身湿透直发抖，小凤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继业蹲下来一把攥住了小凤的另一只手，两只手同时用力往上一提，把小凤从冰窟窿里拔了出来。小凤整个身子被拖上岸的时候棉裤里灌满了冰水，沉得拖不动，他干脆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搁在岸边的干地上，然后蹲下来把她的棉裤腿从下往上卷着往外挤水。
“三嫂！去把火堆上烧着的水端过来！春梅，你把湿衣裳脱了！”继业一边挤水一边喊，声音又急又稳，“小凤，别哭，喘匀了气。腿还能动不？”
小凤躺在干地上，嘴唇灰白，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可还是点了点头。她的腿能动，就是冻得发僵，又麻又疼。
三哥从谷口方向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猎枪。他蹲下来看了小凤一眼，又看了春梅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铁青。
“你们两个不要命的！药材重要还是命重要？”三哥的声音又粗又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蹲在春梅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拉人之前先试试自己站的地方结实不结实！她掉进去了你也跟着掉进去了，两个人一块儿泡着，要不是三嫂在坡上，你俩就等着冻成冰坨子吧！”
春梅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两只手抱着肩膀，嘴唇发紫，可被三哥骂得连哆嗦都不敢太大声，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凤躺在地上，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混着脸上沾的泥水一道流进头发里，她哽咽着说了一句“三哥，是我不好，我不该去够那冰面”。
三嫂从营地跑回来的时候端着一锅烧开的热水，继业接过去倒进盆里兑了凉水试了温度，先把小凤的脚按进去泡着，又把春梅拽过来让她也把脚搁进去。两个人蹲在盆边上，四只脚泡在热水里，脚趾头慢慢从白色变回了粉红色。
王晓娟是最后一个跑到的。她在西坡最上面挖黄芪，听见喊声的时候已经往下跑了，可坡陡路滑，她到得比三哥晚了一拍。她蹲在小凤旁边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嘴唇，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棉袄，直接裹在小凤身上。
“穿上。别脱了。”王晓娟蹲下来把棉袄的两只袖子在小凤胸前系紧了，又回头看着春梅，“你也是，待会儿回营地换干的。现在先把脚泡透了。”
三嫂从旁边递过来两块干布，让两人先把腿擦干了。小凤裹着王晓娟的棉袄坐在溪边，身上还在抖，可嘴唇的颜色慢慢回来了。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棉袄的衣角，声音又小又闷：“娟子姐，我把你的棉袄弄湿了。”
“湿了回头烤干就行。人没事比啥都强。”王晓娟蹲在她旁边，把她脚上的泥和草叶子拨掉了，又看了看她被碎石划破的脚踝——不深，几道浅浅的口子，渗了一点血珠子，已经在冷水里泡得发白了。
那天下午，王晓娟把所有人都赶回了营地，不许再下水洗药材。她把湿药材摊在油布上晾着，自己蹲在火堆旁边熬了一锅姜糖水，给春梅和小凤一人灌了两碗，又让三嫂把她们两个的湿衣裳全扒了搁在火边烤着。
她自己那件棉袄也湿透了——小凤穿着的时候把水洇过来了——可她没顾上换，蹲在火边给春梅和小凤熬着粥，又翻出药篓里的干药材，配了几味驱寒的方子搁进锅里一起熬。三嫂蹲在旁边帮着添柴，看她那件湿棉袄贴在背上的样子，皱了皱眉：“娟子，你也换换衣裳。”
“等会儿。先把她们弄利索了。”王晓娟头也没抬，蹲在火边拿勺子搅着锅里的药粥。
那天傍晚，小凤和春梅的脚都缓过来了，没有冻伤的迹象。小凤裹着三嫂的干棉袄蹲在火边，脸上的血色回来了大半，可还是蔫蔫的，不怎么说话。春梅比她强一些，蹲在旁边帮着烧火，可也被三哥骂得老实了，不敢再逞能。
王晓娟自己却不对劲了。她蹲在火边熬药的时候后背一直绷着，三嫂跟她说话她应得比平时慢了一拍。三嫂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就缩回来了。
“娟子，你烧了。”
王晓娟把手里的勺子搁在锅盖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愣了一下：“没事，可能是烤火烤的。”
三嫂没有跟她争。她站起来走到营地边上把继业叫了过来。继业蹲下来把手背贴在他娘额头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烫。比小凤她们还烫。”
王晓娟摆了摆手说没事，可话没说完就被三嫂和春梅一边一个架起来往帐篷里拖。她自己也知道扛不住了，躺进帐篷里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额头上烧得烫手，嘴唇却发白。三嫂拿湿布给她敷额头的时候，她攥着三嫂的手腕说了一句“别跟振庄说我烧了”，被三嫂一句“你闭嘴吧”堵了回去。
继业蹲在帐篷外面翻药篓子。他在药篓最底层翻出了那截从岩壁上采回来的老山参须子，用刀切了一小片下来，搁进小锅里添了水，又加了几味驱寒的药草，蹲在火堆旁边慢慢熬。熬了将近一个时辰，药汤从清汤寡水熬成了浓稠的深褐色，他端着碗蹲进帐篷里，把王晓娟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勺一勺地喂。
王晓娟喝了两口就摆摆手说不想喝了，继业没有听她的，把勺子搁在她嘴边没动。她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碗药汤都喝了下去。
那天晚上王晓娟的烧一直没退。三嫂守了前半夜，继业守了后半夜。他蹲在帐篷口上把火堆烧得旺旺的，把王晓娟的棉袄翻过来烤干了重新盖在她身上。王晓娟睡一阵醒一阵，醒着的时候就问小凤和春梅咋样了，继业一遍一遍地说“都好了，都缓过来了”，她才闭上眼接着睡。
天亮的时候王晓娟的烧退到了三十八度出头，不那么烫了。她靠在帐篷里喝了半碗粥，脸上有了些血色，可还是没力气。小凤蹲在帐篷外面抹眼泪，被三嫂看见了，三嫂蹲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你哭啥，娟子烧是因为她把自己的棉袄给了你，她要是看着你冻坏了不伸手，那她才该烧呢。行了，别哭了，去帮桂芝收拾药材”。
小凤抹了把脸，站起来去帮桂芝收药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