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药王谷的早晨冷得刺骨头。
太阳还没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谷底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把溪流两岸的野草和药材叶片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营地的火堆烧了一夜，剩下了一堆暗红色的炭火，三哥蹲在火堆边上拿树枝拨了拨，把底下的火星子挑出来，又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他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王晓娟已经蹲在溪边洗脸了。水凉得像针扎，她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可头脑一下子清亮了不少。她站起来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水，回头朝营地里喊了一声：“都起来！趁早上凉快多干点，晌午日头毒了再歇。”
三嫂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拿手指头胡乱拢了两把，用一根木簪子别住了，蹲在火堆边端起三哥熬好的糊米茶灌了一碗。春梅和桂芝也跟着起来了，小凤最后一个钻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被三嫂拍了一巴掌后背：“精神点！今儿个头一天正式采药，娟子要教真东西了。”
王晓娟蹲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把药篓和工具一样一样地摆开了。鹿骨钎子搁在最左边，钎尖被磨得圆润光滑，握柄上缠着的细麻绳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了。钎子旁边搁着一把小铲子和一把割草的短镰刀，再旁边是一卷细麻绳和几块用来包药材的湿布。她把那本手抄的采药笔记翻开搁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掏出那根半截的铅笔头别在耳朵后面。
“都过来。今儿个头一天，我先教你们认药材、起根、留种，一样一样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三嫂坐这儿，春梅坐那头。桂芝和小凤蹲旁边看着，看明白了再上手。”
三嫂蹲在王晓娟右手边，把药篓搁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王晓娟手里的鹿骨钎子。王晓娟蹲下来，目光在溪边的草地上扫了一圈，锁定了一丛贴着地面铺展开来的羽状复叶——叶片细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颜色深绿，叶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叶片，露出底下的根茎基部。
“看好了。这是黄芪，去年春天我跟你们讲过一回，今儿个再讲一遍。叶子是羽状的，一根叶轴上排着七八对小叶，叶片是椭圆形的，尖头。根茎从基部往上有一截分叉，埋在土里大约两指深。起的时候不能用蛮力拔，一拔根须就断了，断了须子的黄芪不值钱。”
她拿起鹿骨钎子，把钎尖贴着根茎一侧的泥土慢慢探进去，手腕轻轻一转，钎子顺着根须生长的方向斜斜地插进土里，然后轻轻往上一撬。泥土被撬开了一个小口子，底下露出了一截淡黄色的根茎，手指头粗细，表皮上带着一圈一圈的细密纹路。她换了个角度，从根茎的另一侧又撬了一下，泥土又松了一些，然后她用两根手指头捏住根茎的基部，轻轻晃了晃，往上一提——整株黄芪从土里拔了出来，主根粗壮完整，侧须一条没断，像一把小扫帚似的挂在根茎底下，干干净净的。
“看明白了？”王晓娟把那株黄芪托在掌心里让三嫂看，“钎子贴着根走，别离太远也别太近，太远了撬不动土，太近了伤根皮。撬的时候手腕要轻，别用胳膊上的蛮劲。晃的时候左右晃，别上下硬拔。”
三嫂接过钎子和铲子，蹲到旁边一丛黄芪跟前，学着王晓娟的样子把钎尖探进土里。第一钎子下去的时候角度偏了，钎尖擦着主根刮了一下，根皮被蹭破了一小块。她停了一下，把钎子抽出来重新找角度，第二钎子下去的时候稳了一些。撬了两下之后她捏住根茎基部往上提——整株黄芪出来了，可底下断了两根侧须。
三嫂蹲在地上看着那两根断掉的须子，嘴唇抿了一下。王晓娟蹲过来看了看断口，指着断须的位置说：“你撬的时候钎子拔得太急了，底下的土还没松透你就往上提，须子就被拽断了。再来一株，这回撬完了先别急着提，把钎子抽出来再从侧面撬一下，把根须周围的土都松透了再提。”
三嫂点了点头，蹲到下一丛黄芪跟前重新试。这回她撬得很慢，钎子从三个方向都探进去撬了一遍，把根须周围的泥土一点点地松开了，然后捏住基部轻轻往上一提——整株黄芪完整地出来了，主根粗壮，侧须一条没断，根皮上连一道刮痕都没有。她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咧着嘴笑了，把黄芪递给王晓娟看。
王晓娟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把那株黄芪搁进三嫂的药篓里。三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蹲到旁边接着挖下一株。
春梅蹲在王晓娟左手边，面前是一片防风的细长叶片。她学着王晓娟的样子把钎子探进土里，可第一钎子下去就挖偏了，钎尖直接扎在了主根上，把根茎捅了个小窟窿。她赶紧把钎子抽出来，看着根茎上那个小窟窿，脸色有些慌。
王晓娟蹲过来看了看那个窟窿，用指腹蹭了蹭根皮上的破口，说：“窟窿不大，晒干了看不出来，可下回注意。防风的根比黄芪细，扎的时候钎子往旁边偏半寸，别正对着根扎。你看——”她接过钎子，贴着根茎旁边半寸的位置斜着探进去，手腕一转一撬，泥土松开了，整株防风完整地起了出来，根须细长绵密，一根没断。
春梅接过钎子重新试了一株，这回钎子偏了半寸，起出来的防风完整。她松了口气，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桂芝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主动站起来说：“娟子姐，让我也试试。”王晓娟点了点头，把她领到另一片黄芪跟前。桂芝蹲下来，钎子探进去的时候手有些抖，可她稳住了，撬了三下，捏住基部轻轻一提，整株黄芪完整地出来了。她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回头看王晓娟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
“行。”王晓娟拍了拍她的肩膀，“头一株就完整，手稳。往后你负责这片西坡的黄芪，春梅负责东坡的防风，三嫂跟着我起桔梗和柴胡。小凤——”
小凤蹲在旁边赶紧站起来应了一声。
“你负责晾晒和打包。每株药材起出来之后，把泥土抖干净了，根须理顺了，按品相分成三等，用湿布包好了码在阴凉处。品相好的单独搁，别跟一般的混了。”
小凤点了点头，蹲到三嫂的药篓旁边，把三嫂刚挖出来的那几株黄芪一株一株地拿出来看。她先把根须上的泥土抖干净了，又把根须理顺了，按粗细长短分成了三堆。分完了回头看着王晓娟：“娟子姐，你看我分得对不对？”
王晓娟蹲过来看了看那三堆黄芪，用手翻了翻，点了点头：“大根的搁一堆，中根的搁一堆，须子多根细的搁一堆。对，就这么分。”
一上午的工夫，五个人的药篓都装了大半。三嫂挖了将近二十株黄芪，一株没断须；春梅挖了十几株防风，除了头一株扎了个窟窿之外，后面的都完整；桂芝挖了十几株黄芪，品相比三嫂挖的还好一些，根茎匀称，须子完整；小凤把挖出来的药材分了等，用湿布包好了码在阴凉处，摆得整整齐齐的。
晌午日头毒起来的时候，王晓娟喊了一声“歇晌”。五个人蹲在溪边的阴凉处啃干粮，把早上剩的糊米茶灌了下去。三哥带着黑旋风从谷口巡逻回来了，继业也从岩壁上下来了，小隼落在他肩膀上，爪子里抓着一只半大的山鸡。
“谷里没有大牲口的痕迹。北面那片桦树林边上有一串狍子蹄印，陈的，至少三天了。南面岩壁底下有狐狸洞，没见着狐狸，大概是搬走了。”三哥蹲在溪边灌了两口水，把猎枪搁在膝盖上，“你们这边咋样？”
王晓娟把药篓里挖出来的黄芪和防风掏出来给他看：“一上午挖了五十来株，品相都好。照这个速度，七天能采两百斤鲜货。”
三哥翻了翻那些黄芪，点了点头：“够药材坊加工小半年的了。”
继业蹲在溪边把山鸡褪了毛，用泥巴裹了搁在火堆底下焖着。小隼蹲在他脚边等着，脑袋歪着，盯着火堆底下的泥巴团子，尾巴慢慢地摇着。
下午接着干。日头偏西之后谷里的光线柔和了许多，药材叶片上覆着的薄蜡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泽。三嫂越挖越顺手，挖到傍晚的时候她的药篓已经满了，不得不腾出一只备用篓子。春梅那边也挖了将近三十株防风，除了头一株扎了个窟窿之外，后来的一株没坏。桂芝蹲在西坡上挖黄芪，挖到天快黑的时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药篓里的黄芪码得整整齐齐的，根须一条没断。
可就在收工之前，春梅和桂芝闹了一场小别扭。
春梅蹲在东坡上把自己的防风往筐里收的时候，顺路瞥了一眼桂芝篓子里的黄芪，撇了撇嘴说了一句：“桂芝姐，你这黄芪挖得倒是仔细，可一株一株地磨叽半天，一天下来才挖了四十来株。我这边挖了快六十株防风了，虽说头一株扎了个窟窿，可后面的一株没坏。”
桂芝正蹲在地上收拾最后一株黄芪，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痛快：“你挖得快，可你那防风根细，品相一般。我这黄芪根粗，一根是一根的，搁药铺里能卖头等的价。”
春梅把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蹲在桂芝旁边看了看她篓子里的黄芪。她伸手翻了翻，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篓子里的防风，嘴抿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可脸上的表情不太服气。
王晓娟蹲在溪边把最后一株桔梗起出来，抖干净了泥土搁进篓子里，站起来走到春梅和桂芝中间。她蹲下来把两个人的篓子都翻了一遍，看了春梅的防风又看了桂芝的黄芪，然后把两样药材并排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春梅挖得快，一天将近六十株，量上去了，可品相参差不齐——头几株扎了窟窿的、断了一两根须子的，都能看出来。桂芝挖得慢，可品相稳当，一株是一株，根粗须全，分等的时候小凤那边好分。”王晓娟蹲在两篓药材中间，看着春梅和桂芝，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你们两个谁好谁赖？”
春梅低着头没有说话，脚尖搓着地上的泥。桂芝也没有吱声，手里攥着那株刚起的黄芪，指腹在根皮上蹭了蹭。
“都好，可都有毛病。”王晓娟把两样药材分别搁回两人的篓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春梅从明天开始，挖慢一点，每挖一株之前先把根须周围的土松透了再提。桂芝从明天开始，稍微快一点，别一株一株地磨叽——挖到第十株的时候就找着规律了，不用每株都琢磨半天。”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咱五个人是一个队。采药不是比赛，比谁挖得多挖得快。要是为了多挖两株把品相砸了，药铺那边压价，最后吃亏的是大家。要是为了品相好慢得跟绣花似的，七天下来采不够量，回去也没法交代。快慢都得有个度，自己琢磨。”
春梅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桂芝，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桂芝姐，我方才说话急了。你那黄芪确实比我的防风品相好，明儿个我慢着点挖。”
桂芝被她说得一愣，手里的黄芪往篓子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也不对，我挖得是慢了点。明儿个我快着点，你也快着点，咱俩匀一匀。”
王晓娟看着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去把最后一株桔梗收进篓子里。三嫂蹲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等王晓娟走过来了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这调停的功夫，比我强。”
王晓娟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七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每天早出晚归，五个人蹲在谷底的草地上、坡面上、溪流两岸，一株一株地起，一根一根地理。三嫂越挖越顺手，挖到第三天的时候她一天能起五十多株黄芪，一株没断。春梅把速度放慢了一些，品相上来了，窟窿和断须的越来越少。桂芝把速度提了一点，一天能起五十来株，品相依旧稳当。小凤每天把挖出来的药材分等、理须、打包，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她分的等几乎不用王晓娟再过一遍了。
第七天傍晚，王晓娟蹲在营地前面把所有人的药篓子清点了一遍。鲜黄芪两百三十七斤，鲜防风一百零九斤，鲜桔梗四十三斤，鲜柴胡三十一斤，还有少量从岩壁缝里采回来的铁皮石斛和灵芝碎片，装了满满两只大药篓。她蹲在药篓前面把数字报给王建国捎来的账本上记了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够了。够药材坊加工小半年的了。”
三嫂蹲在旁边看着那满满两篓子药材，嘴咧得能看到后槽牙：“娟子，这趟来得值。”
王晓娟蹲下来，在药篓旁边那株最老的黄芪跟前停了一下。那株黄芪是她第一天进谷的时候发现的，根茎粗得跟胳膊似的，从土里拱出来一大截，根皮金黄，纹路细密。她没有挖它，只是在旁边蹲下来，把根茎周围的杂草拔了拔，又用手把根茎底部的一小截侧须轻轻掰了下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用湿布包好了揣进怀里。她又从根茎上摘了几粒成熟的种子，搁在另一块干布上包好了。
“这株不挖。”她站起来看着三嫂和春梅她们，“这株是最老的黄芪，留着做种。我掰了一小截侧须带回去做样本，又摘了几粒种子明年开春试着种。剩下的留着，让它接着长。”
三嫂蹲过来看了看那株老黄芪，伸手摸了摸它的根皮，点了点头：“行，留着。明年再来的时候它还在这儿。”
王晓娟站起来，把那包种子揣进怀里，对着那株老黄芪低声说了一句：“明年再来，你们就是这里的老户了。”
那天晚上营地的火堆烧得比往常都旺，铁锅里炖着继业打回来的山鸡和干蘑菇，香气在谷中散开来，混着药材的清苦气息和柴火的烟气，在夜风里飘得远远的。五个人围着火堆坐着，三嫂哼起了那支跑山调，春梅跟着和了两句，桂芝抱着膝盖听着，小凤把最后一包药材码好了搁在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王晓娟坐在火堆旁边，把那包种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火光映在干布包上，把粗布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的。她低头看着那包种子，伸手摸了摸，嘴角弯着，弯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