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冲！”
石亨双目赤红如血，手中马刀猛地向前劈出一道寒光，率先踏着满地血污冲了上去。
陈旺紧随其后，两人并肩冲在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死士。
午门前早已化作人间炼狱。
断刀残枪散落在浸透鲜血的青石板上，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了小山。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尸体堵得严严实实，根本关不上，只留下一道狰狞的豁口，往外流着鲜血。
“不能让他们进来！”
于谦怒吼一声，撩袍便冲下城楼，随手从尸体旁捡起一把卷了刃的腰刀，亲身投入战场。
“于大人！”
商辂、郭登、刘升、岳正几人对视一眼，也纷纷抄起身边能找到的家伙，跟着于谦冲了下去。
这些人，都受过朱祁钰和朱见深的大恩。
如今大明社稷危在旦夕，他们岂能躲在后面苟且偷生？
城楼上，徐有贞等一众文官吓得脸色惨白，双腿抖如筛糠。
却只抓着护栏，扯着嗓子干喊：“守住，一定要守住啊！”
石亨眼珠通红，他清楚得很，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只要稍慢片刻，京城里其他守军一到，他们就只有被剁成肉泥的份。
“弟兄们！”
石亨一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守门军士，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放声大吼：
“过了这道门，就是金银满堂、封妻荫子！退一步，就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是想活着享受荣华富贵，还是想死后连坟都没有，就看今天这一下了！”
话音落下，他带来的那些人眼睛都红了。
横竖是个死。
冲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杀啊！”
不知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整个人群像是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朝门洞里涌去。
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长矛从人缝里捅出来，带出一蓬蓬血雾。
于谦等人奋力抵挡，但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战士，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石亨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最显眼的于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脚下猛地一蹬，纵身跃起，手中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于谦头顶。
于谦举刀去格，可他那点力气，哪里挡得住石亨这全力一击？
“铛——！”
火星迸溅。
于谦手中的刀被震飞，整个人踉跄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石亨的刀势不减，眼看就要把他劈成两半。
说时迟，那时快。
“于大人，退后。”
郭登大吼一声，手中长枪猛地一挑，堪堪格开了石亨的刀。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郭登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崩裂，长枪差点脱手而出。
“多谢。”
于谦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染血的官袍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虽然他们武艺平平，在战场上作用并不算很大。
但这些阁老大臣亲自上阵，却像一面大旗，极大地鼓舞了守门将士的士气。
“跟他们拼了！”
守门军士不要命的冲了上去，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豁口。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
尸体越堆越高，形成了一道血肉长城，硬生生挡住了叛军一波又一波的疯狂进攻。
城楼上，徐有贞看得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撞上了身后的官员。
“徐大人……咱们……咱们该……”
有人结结巴巴地问，徐有贞却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下面的战局，盯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同僚，盯着那道岌岌可危的城门。
朱祁镇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波冲锋又被挡了回来，手心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陈循，声音都在打颤：“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杨洪呢？他不是说京城里养了几百死士，关键时刻会出来接应我们吗？人呢？”
陈循眯着眼睛扫视四周，空荡荡的街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看来杨洪终究还是怂了，不敢亲自趟这趟浑水。
他咬了咬牙，走到阵前，运足力气大喊：“守城的弟兄们听着，你们别再傻乎乎地抵抗了，小皇帝回不来了！”
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压过了刀剑声。
“太皇太后根本没病，她是故意装病把小皇帝骗去清宁宫的。现在他已经被拿下了，你们再为他卖命，还有什么意义？”
这件事本是不想说出来的，毕竟太皇太后装病诓骗亲孙子，实在是太损皇家颜面了。
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打仗打到这个份上，拼的就是一口气。
只要能瓦解对方的士气，他们就能赢。
果然，守门的将士们一听这话，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皇城深处。
半个时辰前，清宁宫的曹吉祥确实来过，以太皇太后病重为由，把陛下请回了宫。
难道……
“这是贼人奸计，绝不可信！”郭登破口大喊。
因喊得太过用力，嗓子疼痛无比，连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好，于谦急忙补充：“皇城一直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太皇太后手无寸铁，哪里来的力量抓住陛下，大家不要上当！”
他们拼命地想要辟谣，但还是晚了一步。
石亨和陈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怎么会错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着守门将士心神恍惚的瞬间，他们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像一把尖刀般猛地从豁口刺了进去。
“杀！”
石亨一刀砍翻两个挡路的士兵，迅速在门后站稳了脚跟，大声喊道：“快，都进来！”
后续的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豁口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
“不好！”
于谦等人脸色骤变，一片惨白。
一旦让他们在门后站稳脚跟，这午门就算是彻底破了。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朱祁镇入宫，大明的天，就要变了。
“夺回城门！”
商辂大吼一声，提着剑就冲了上去。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夺回城门已经几乎不可能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再拖延一点时间。
只要再拖延片刻，临近东安门的守军，就能赶过来支援。
于谦抬头看向城楼，突然眼睛一亮，大喊道：“楼上的诸位大人，你们居高临下，把能扔的东西都往下砸！桌椅板凳、笔墨纸砚，什么都行！砸死一个算一个！”
城楼上的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反应过来。
一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抄起一方砚台，闭着眼睛就往下扔。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桌子、茶几、花盆、铜香炉……
凡是能搬动的东西，雨点般砸了下去。
石亨正带人冲击，冷不防头顶砸下来一把椅子，正正砸在肩膀上，整个人一个踉跄。
更多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冲击的势头终于缓了一缓。
陈循抬眼，看到城楼上的徐有贞，他立刻大声喊道：“徐有贞！陛下说了，只要你助我们成事，日后便封你为首辅，加太师，晋上柱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徐有贞闻言，当即怒骂：“陈循！你休要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我徐有贞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为了一官半职做出背主求荣之事？”
他骂得义正词严，唾沫星子横飞，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陈循见状，心中却是在暗笑。
徐有贞是心动了。
因为他虽在指着陈循大骂，却故意挪到楼梯口站着，刚好堵住从上往下丢东西的位置。
见有了效果，陈循连忙凑在朱祁镇身边，与他耳语两句。
朱祁镇听后，也是兴奋地站起身，高声喊道：“朕乃大明皇帝！朕在此立誓，只要你们让开道路，今日之事，一概不究！”
“朕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几番下来，石亨等人已彻底在门后站稳，守门将士已经撑不住了。
连于谦的胳膊都被划了一道口子，刘升的额头也被什么砸破了。
城门口的防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尖利高亢的太监音，如同惊雷一般，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从皇宫深处传了出来。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