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尖利的太监嗓音如同一把利刃，硬生生劈开了午门前震天的喊杀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刀剑都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皇宫深处，一队明黄仪仗正缓缓行来。
九龙曲柄伞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漆蟠龙宝座由八名大汉将军稳稳抬着，孔雀翎宫扇交叉其后。
还有那全套的天子仪仗，金瓜、斧钺、朝天镫……
而端坐在宝座之上的，正是年仅十六岁的景泰皇帝，朱见深。
他头戴翼善冠，身着绛纱袍，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仪仗在距离门洞几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大汉将军们只是沉默地摆开仪仗，又有人搬来一张铺着明黄缎子的简易御椅，稳稳安放在朱见深身后。
朱见深一撩袍摆，坐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一秒。
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威慑力。
石亨握着马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身后的死士们，也纷纷停下了进攻的脚步，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时，朱见深微微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诚立刻会意，尖声喊道：“带上来！”
两个番子从仪仗后面拖出一个人来，像是扔破麻袋一般，把他掼在地上。
“砰！”
那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尘土。
众人定睛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曹吉祥。
不需要任何解释。
朱见深能把曹吉祥扔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循刚才说的“太皇太后装病把小皇帝骗去清宁宫拿下”的鬼话，不攻自破！
陈循那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身旁的朱祁镇更是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往人群里缩了缩。
石亨手下的死士们面面相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所有人紧紧挤成一团，背靠着背，像是被困住的野兽。
而另一边，于谦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顾不得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猛地振臂高呼：
“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陛下驾到！”
郭登跟着喊，商辂也跟着喊。
刘升、岳正，所有守门的将士都跟着喊。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午门的城楼掀翻。
守门将士们原本快要枯竭的力气，仿佛被重新注满，握着刀的手不再颤抖，眼睛里的恐惧被狂热取代。
此消彼长。
就算是不懂军事的文人，也能一眼看明白场中的局势。
叛军的气数，尽了。
城楼上，徐有贞眼睛一亮。
他一把推开身边还在发愣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
跑到楼下，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腰刀，指着前方，破口大骂：“陈循，你这乱臣贼子！”
“竟敢侮辱本官，坏我名节！我徐有贞对大明、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今日我便亲手斩了你这奸佞，以证清白！”
说着，他挥舞着腰刀，作势就要冲上去。
可冲了两步，似乎觉察到什么，回头一看，后面并无人跟随。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悻悻地退了回来，转身跑到于谦身边，喘着气说道：
“于大人，幸好陛下及时赶到，不然我大明社稷就危在旦夕了！这些叛贼，一个都不能放过！”
于谦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城门前，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见深安坐于御椅之上，纹丝不动。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王诚上前一步，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尔等何人？胆敢进攻宫门，可知这是谋逆大罪！”
石亨死死盯着那明黄伞盖下的身影，双目赤红，突然暴喝：
“小皇帝，你亲爹在此。你这个当儿子的，连爹都不敢认了吗？”
他这一声吼得极响，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都听到了。
可朱见深依旧一动不动，他只微微侧头，朝王诚递了个眼色。
王诚立刻会意，冷笑道：“胡说八道！”
他抬手指向石亨，声音陡然拔高：“先帝代宗早已驾崩，举国哀悼，天下皆知！”
“你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造谣天家，冒充太上皇？此等大逆不道之罪，诛你九族都不为过！”
石亨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回头，看向躲在人群后面的朱祁镇，厉声道：“太上皇，你出来，出来说句话！”
他不信。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明，朱见深敢当众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若真敢这么做，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然而，他喊了好几声，身后却没有任何动静。
朱祁镇缩在人群中间，浑身颤抖不已，不肯挪动半步。
他已被吓破了胆，哪里敢出去当面对质。
现在的他，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对面的皇帝端坐如山。
自己这边的“皇帝”却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连面都不敢露。
那些死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石亨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若再不能扭转士气，他们这些人，今天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随即嘶声大吼：
“弟兄们，小皇帝就在眼前！只要拿下他，荣华富贵依旧是我们的——”
“杀！”
他的声音在从门洞传出，在周围回荡着。
然而，这一次，响应他的人寥寥无几。
只有几个最忠心的亲卫，喊了两声，却没有人敢真的往前冲。
石亨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陈循、张軏、陈旺等人，一个个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
左侧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臣——东安门守将赵勇，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一名身披铁甲的武将，带着黑压压一片士兵，从街角转了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朝朱见深的方向抱拳请罪。
其实他来的一点都不迟。
从朱祁镇的队伍抵达午门，到冲击夺门，再到朱见深驾临，前后不过一刻钟而已。
一刻钟，能从东安门整队赶来，已经算是神速了。
这一声“救驾来迟”，落在石亨等人耳中，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石亨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午门外又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是杨洪！定是杨洪带人来了！”
他手下那些人闻言，也纷纷回头望去，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下一个瞬间。
那丝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噗的一声，灭了。
从午门外涌进来的，确实是一群人。
但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杨洪。
而是顺天府尹，王贤。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水火棍、铁尺、绳索的衙役。
这些人平日里的职责，不过是抓抓小偷、管管市井斗殴，论战力，连负责仪仗的大汉将军都比不过。
但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一件事——
整个京城的官府，都已经反应过来了。
顺天府的人到了，那五城兵马司呢、锦衣卫呢，其他衙门呢？
都在路上了。
朱祁镇整个人都瘫了。
他一把抓住陈循的衣袖，带着哭腔问道：
“怎……怎么办？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陈循任由他抓着，一动不动。
那张老脸上，只剩下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