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热的阳光泼在青石板上，把地上的血腥气蒸腾起来，让人很是反胃。
陈循盯着那明黄伞盖下的身影，却怎么也想不通，清宁宫的计划，怎么就失败了？
为了说动曹吉祥反水，他可是连孙女的嫁妆都押上了。
再加上其他开销，自己藏了半辈子的私产都掏了出去。
只要再晚半个时辰，不，只要再晚一刻钟！
他们就能冲进皇城，控制住紫禁城，把朱祁镇扶上龙椅，到时候整个大明都是他们的！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想到此处，陈循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身旁的朱祁镇还在抖，还在问：“怎……怎么办？陈卿，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怎么会这样？”
陈循看着那抓在自己官袍上的手，猛地一甩。
朱祁镇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充满鄙夷的眼睛。
陈循已没了对朱祁镇的尊敬，恶狠狠地低吼：“我们这些人都还没哭，你哭什么？”
朱祁镇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出声。
不止是他，周围的叛军此刻也全都慌了神。
孔弘绪、陈旺、张軏，还有那些跟着一路杀过来的勋贵子弟、家丁死士，一个个都面如死灰。
他们心里都明白。
朱祁镇是朱见深的亲爹，最多也就是被软禁一辈子，落个善终。
可他们这些人呢？
谋逆大罪，株连九族！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可那刀尖，却在对准前方那个年轻人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心里知道该拼命。
身体却是不敢。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遑论举起刀剑，去冲击那九龙曲柄伞盖下的身影。
赵勇带着兵士，衙役跟着王贤，不断往这里逼近。
那嘈杂的脚步声，就像催命的鼓点，在他们心头不断响动。
此刻，端坐在御椅上的朱见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清宁宫那一趟，是真凶险。
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打斗时留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当时，曹吉祥急匆匆赶来禀报，说太皇太后突发恶疾，请他即刻前往清宁宫。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不耐烦的。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节骨眼上发病？
可没办法。
大明以孝治天下，太皇太后病重，他这个做孙子的，无论如何都得去。
于是，他只带了王诚，跟着曹吉祥，匆匆赶往清宁宫。
可一踏进寝宫，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皇太后病重，怎么连一个太医都没有？
别说太医了，连平日里端茶倒水的宫女太监都不见踪影。
整个寝宫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面生的小太监躬身在床前。
自从他亲政之后，念在祖孙情分上，已经解除了对太皇太后的大部分软禁。
就算是以前软禁的时候，清宁宫伺候的人也不下三十个。
事出反常必有妖，朱见深暗暗多了个心眼。
他没有直接走向床榻，而是在门边就停住了脚步，拱手道：“孙儿给太皇太后请安。听闻太皇太后身体不适，孙儿特来探望。”
床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太皇太后虚弱的声音传来：“是……是深哥儿来了？过来……过来让我看看……我怕是不行了，就想最后看看你……”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听着确实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可朱见深心里怀疑，却是更重了。
从他记事起，这位太皇太后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
小时候在宫里，他给她请安，她连正眼都不带瞧的，最多“嗯”一声，便挥手让他退下。
土木堡之后，他被王叔接去郕王府抚养，祖孙二人更是形同陌路。
逢年过节进宫行礼，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如今突然这般温柔？
难道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朱见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只是语气恭敬地道：“太皇太后身体一向康健，定能长命百岁，孙儿这就命人去传太医。”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曹吉祥突然出声，那张白胖的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急得不行：“陛下，太皇太后这口气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您快过去吧！再晚，怕是……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朱见深停下脚步，回过头，冷冷地看了曹吉祥一眼。
这一眼，让曹吉祥心里一突。
他宫中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也伺候过两代皇帝。
可此刻，被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这么一盯，他竟然觉得后脊发凉。
“朕说了，”朱见深一字一顿，“传太医，你耳朵聋吗？”
曹吉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知道，小皇帝已经起疑了。
不能再等了。
他一咬牙，猛地喝道：“动手！”
床前那两个太监立刻抽出短刀，不顾一切扑向朱见深。
朱见深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过了第一个太监的扑击。
王诚更是反应极快，抄起旁边案几上的铜香炉，照着另一个太监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太监惨叫一声，捂着头栽倒在地。
朱见深也没闲着，抬腿一脚，踹飞冲上来的曹吉祥。
在郕王府这八年，王叔可不只是教他读书理政，骑马射箭、拳脚功夫，一样没落下。
他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对付几个太监，还是能周旋几个回合的。
寝宫外的侍卫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曹吉祥和那两个太监，很快就被制服，五花大绑地按跪在地上。
朱见深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走到曹吉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指使的？”
曹吉祥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诚手臂被划了一刀，他呲着牙道：“陛下，把他交给我，保管让他把什么都说出来！”
朱见深抬眼，看了看已在床上坐起，满眼惊恐的太皇太后，冷声道：“就在这儿审，拿出你所有招数来！”
王诚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啊——！！！”
杀猪般的惨叫，在寝宫里回荡。
床上的纱帐剧烈抖动起来。
太皇太后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虽然受刑的是曹吉祥，但她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从床上滚了下来：“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全都说！”
她把朱祁镇已经回京、石亨陈循准备在献俘大典这天发动夺门之变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朱见深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险！
要是他刚才真的走到了床边，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
他没有再看太皇太后一眼，转身就走：“备仪仗，去午门！”
幸好，来得还算及时。
朱见深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叛军人群中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上皇啊太上皇。
你若是大大方方地回来，念在父子情分。
朕未必不能让你做个唐高祖、刘太公，留你在宫中安享晚年。
可你偏要用这种方式。
带着兵，杀进宫来，夺你儿子的皇位。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这当儿子的，不孝了。
朱见深侧过头，看了王诚一眼。
这一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诚却是读懂了。
跟朱见深快一年了，也算了解这位少年天子的习惯，他在很多地方，都在学习原来的摄政王。
面上愤怒时，很可能是假的，是做给别人看的。
而这平静面孔，才是极致的愤怒。
此刻皇帝这眼神，分明是动了杀心。
王诚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勇和王贤厉声大喝：
“杨将军，王知府，你们快与守军一起，把这伙叛军全部斩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抹明黄色的衣角上。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他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一个不留。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连朱祁镇，也一并杀了。
只要朱祁镇死在乱战之中，那就死无对证。
朱见深就可以咬死了说，这不是什么太上皇，只是石亨找来的，一个长得相似的人而已。
赵勇和王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可皇命已下，他们哪敢迟疑。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