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群原学园,体育馆。
藿藿带着一百多名幸存者抵达时,结界边缘的坍缩体已经被重岳清理干净。牧群在体育馆外围形成环形防线,源石构造体的漆黑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
幸存者们被引导进入体育馆。有人分发矿泉水,有人裹着从器材室翻出来的体操垫躺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啜泣声和脚步声。
藿藿站在体育馆门口,纲加特尔和青色怒火一左一右挂在腰间。她看着牧群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重岳走过来。
“结界周围已无坍缩体活动迹象。”他说,“牧群防线稳固,此地暂时安全。”
藿藿点头。
梅林从体育馆里走出来。他把樱安置在器材室,用幻术构筑了一个隔离结界。韦伯守在旁边。
“她的魔术回路还在抵抗。”梅林说,“撑到天亮没问题。”
藿藿又点头。
藤丸立香和玛修从体育馆另一侧过来。她们刚才在清点人数、安抚伤员。
“总计一百四十七人。”立香说,“三个受伤,都不算重。有个老太太血压有点高,已经让她躺下休息了。”
“辛苦了。”藿藿说。
博士和令一直留在卫宫宅,负责维持通讯和监控城市其他区域的状况。
藿藿看了在场的人一眼。重岳、令、玛修、立香。
“你们留守。”她说。
令皱眉。“你呢?”
“去柳洞寺。”
“一个人?”
藿藿看向梅林。梅林点头。
“我也去。”
“还有我。”
藤丸立香和玛修说道。
藿藿没有推辞,微微颔了颔首。
“走。”
几人走出校门。牧群为藿藿让开一条路。
柳洞寺在山腰。
通往山门的石阶很长,两侧的杉树在黑暗中沉默着。月光落在石阶上,稀薄得像被水冲过的墨迹。
石阶很安静。没有坍缩体,没有邪魔的气息。安静得不正常。
走到山门前时,藿藿停下了脚步。
山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法衣。
胸前的十字架。
嘴角愉悦的弧度。
言峰绮礼。
他站在山门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那件黑色的法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那个所有人都很熟悉的表情——愉悦。
那是仿佛看穿了某种真相、因此而感到无比满足的愉悦。
“晚上好。”他说。
藿藿站住了。她的右手摸上了青色怒火的剑柄。
“言峰绮礼。”
“正是在下。”
两人隔着十几级石阶对视。藤丸立香,玛修和梅林停在藿藿身后,没有动。
“你来这里做什么。”藿藿问。
“来见证。”言峰绮礼说。
“见证什么?”
言峰绮礼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像是在看藿藿身后的什么东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石阶。
“我在此等候多时。等候那个推开门的时刻。”
藿藿皱眉。
言峰绮礼继续说着,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布道。
“这场圣杯战争,从一开始就已经脱轨了。你们所有人都在试图修正它。修正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错误。”
他笑了。
“真正的圣杯战争不该是这样的。从者的数量,职阶的分配,各方势力的介入——这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从一开始。”
藿藿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言峰绮礼顿了顿,“遗忘是人类的特权,也是一种可怕的诅咒。有些人遗忘了不该遗忘的事。有些东西,遗漏了本不应遗漏的存在。”
藿藿张了张嘴。遗忘。遗漏。
她好像忘了什么。
不。她确定自己忘了什么。
但想不起来。就像话到嘴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那个忘记的东西就卡在意识边缘,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够不着。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从见到言峰绮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好像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但是什么锁的钥匙?
她不知道。
“你被裹挟了。被这个错误的世界裹挟。”言峰绮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愉悦。
“但没关系。因为你终将会想起来,会从这虚假的温床中苏醒。无论你逃到哪里,都躲不开的。”
虚假的温床。
藿藿感觉这几个字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荡。
她沉默着。然后,她松开了剑柄。
“你说完了?”
言峰绮礼仍微笑着看她。
“我说完了。”
然后他侧过身。
山门让开了。
道路的尽头是通往柳洞寺本堂的石阶,更远处是地下大空洞的入口。从那个方向,藿藿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和大空洞里一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迈出第一步。
言峰绮礼目送她走过。当藿藿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藿藿能听见。
“带着一颗狮子般的勇者之心前进……”他停顿了一下,“与命运为敌的傻瓜。”
藿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藤丸立香和玛修紧跟在她身后。最后是梅林。他看了一眼拦在山门口的言峰绮礼,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身影很快也消失在石阶尽头。
言峰绮礼目送三人的身影没入黑暗。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淡去。
山门恢复了寂静。
爱因兹贝伦堡,大厅。
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暖黄色的光照着四面的石壁。伊莉雅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里抱着那个水晶球。水晶球里的画面停在穗群原学园的体育馆——幸存者们裹着体操垫躺在地上,牧群在建筑外围沉默地巡逻。
赫拉克勒斯站在她的身侧。
一个无主的从者,在黑暗中独自游荡,本该被黑暗吞没。
直到伊莉雅找到他。
“berserker没了,”伊莉雅说,“你也没了御主。”
赫拉克勒斯看着她,没有言语。
“签契约吧。”伊莉雅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水晶球的指节微微发白,“你缺御主,我缺从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赫拉克勒斯沉默片刻。然后他抬起手。
伊莉雅伸出小手,放进他的掌心。她的手只够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魔力涌动的光芒在大厅里闪过,契约成立。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仪式感。只是两个都失去了什么的人,决定继续往前走。
赫拉克勒斯收回手,站到她的身后。
与此同时,冬木市另一端。
高皓光坐在一栋废弃仓库的屋顶,双腿悬空。不远处的地面上横躺着一个坍缩体的残骸,正缓缓化为粉末。
自被吉尔伽美什的宝具雨逼退后,他便与那发疯的英雄王缠斗了许久。最终双方各自退走,不是因为分出了胜负,而是因为城市里涌现了新的威胁。
现在他坐在这里,独自一人。
高皓光抬头看天。
月光照在他灰白的短发上,显得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