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气氛原本就有些沉闷。
兵部递了几道关于边关换防的折子，户部又闹着说粮饷吃紧，几个老大臣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扶手，目光从殿前扫到殿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极偶尔地端起茶盏润一润嗓子。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声音被满殿的争吵盖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殿前争执声渐歇，皇帝才把目光投向站在武官队列前端的李崇安。
李崇安会意，出列抱拳，朗声道：“启禀陛下，臣近日读《杨门女将》，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此书满纸忠勇，字字泣血，写尽满门忠烈。臣斗胆建议，将此书列为边关将士必读书目，以振军心。”
他的声音在殿中嗡嗡回响，方才还在为粮饷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户部官员，此刻都收了声，转头看着他。
李崇安久在军中，说话向来言简意赅，但今天他明显有些激动，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说他读金沙滩那一章时，想起自己那些战死在北境的旧部，想起那些在城门口等儿子回来却再也等不到的母亲。
杨家将写的不只是一门忠烈，是千千万万个大晏将士。
这样的话，他没法用那些文绉绉的词来表述，但满殿的人都听出了他声音里那点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高道成也站了出来。
高道成手持笏板，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陛下，臣附议！《杨门女将》虽是虚拟，但其精神真实不虚。书中佘太君百岁挂帅，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杨排风以烧火棍护国——这些人物虽是杜撰，却教人忠勇、教人担当。臣以为，可借此书教化军民，正人心，扬正气。”
他说到“正人心”三个字时，故意停了停，声音提了半分，目光却低垂着，落在地砖上，像是怕人看出他心里那点小算盘。
他之所以如此卖力附议，一是因为《杨门女将》确确实实打动了他，二是因为他前几日在礼部值房里，刚被自家夫人用杨八妹的台词堵了嘴。
他夫人说：“你口口声声讲礼教，怎么不讲讲杨家满门寡妇的担当。”
高道成当时被堵得说不出话，回去翻了一夜的书，今天上朝，终于憋出了这番附议。
殿上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段千总等几个年轻将官把头点得格外重。
皇帝靠在龙椅上，听他们说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本书朕读完了，佘太君、穆桂英、杨八妹，一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对满朝文武说：“朕的军中，若有这样的将才，何愁边关不宁！”
百官齐声呼“陛下圣明”，声浪在殿宇间嗡嗡回响，震得殿角的铜漏都微微晃了晃。
有些武将是真的激动，喊得尤其响亮，刘大柱站在后排，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刀柄上，像随时要出鞘一样。
然后皇帝话锋一转，目光从殿前扫到殿尾，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悠长：“只是那潘仁美，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却因私怨陷害忠良，导致七子惨死，金沙滩之败，这样的奸臣，实在可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殿上已是鸦雀无声。
潘仁美这三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满殿文武头上。
不少官员把刚直起的腰又悄悄往下弯了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成了那个被皇上目光扫到的人。
一个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想伸手去擦，又怕动作太大引人注意，只能僵着脖子，任由那滴汗顺着鬓角慢慢往下滑。
另一个户部主事更夸张，捧着笏板的手微微发抖，脑袋越来越低，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皇帝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像是早料到了众人的反应。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光中看着温和，却让不少人后背微微发凉。
他说：“朕希望大晏没有潘仁美，如果有——杨家将的冤案，朕不想再看到！”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目光最后落在殿前几个重臣身上，停了停，然后站起身，挥了挥手，这才说了一句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三三两两退出殿外，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有消息灵通的太监后来跟人嚼舌根，说那天退朝之后，好几个大人在午门外擦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被吓的。
其中擦得最凶的，正是那位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
他连擦了好几把，官袍的袖口都湿了一片，旁边的同僚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天热，可这深秋的天，哪来的热！
大家都是官场里的人精，自然心里门清，只是不拆穿。
高道成走在人群中，脚步倒是稳当，手里的笏板攥得紧紧的，走出午门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心说：幸好今天附议的是《杨门女将》，要是附议的是别的什么，就皇上最后那几句话，我怕是要跟那个兵部侍郎一样，当场湿了袖口。
消息传到知行书肆时，宋知有正在排版新一期的《京都小报》。
唐新柔站在旁边把朝堂上的事当笑谈说了一遍。
“现在满京城都传开了！皇上用潘仁美敲打群臣，文武百官下朝时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宋知有听完，把笔搁下，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轻轻笑了一声：“倒让潘仁美多了个用处。”
唐新柔也跟着笑，问要不要在《京都小报》上写一笔？
宋知有摇了摇头，“这种话，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品。写出来，反倒没意思了。”
窗外，几个下了朝的官员正匆匆从知行书肆门口路过，经过那面贴满字条的木板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像是怕被哪张字条上的字给盯上。
宋知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