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门女将》从民间火进朝堂之后，大晏官方终于正式出手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兵部。
兵部右侍郎亲自带着一队书吏跑到知行书肆，把库里仅剩的几十本《杨门女将》全数买走，又下了几百本的加印订单。
丫丫当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一群穿官袍的人涌进来，还以为又是哪个衙门来查什么，结果那右侍郎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有多少要多少，我们兵部要把这书发到各营去！”
丫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去后头叫人到库房搬书。
半个月后，振武营的新兵训练手册里多了整整一页，页眉上端端正正地印着六个大字——“杨家将精神”。
底下是四句八字军规：不怕死，不后退，不投降，不辱门楣。
新兵入营第一天，百户把人集合在校场上，先不教枪法，不教阵型，而是命他们把这四句背熟，背错一个字罚跑十圈。
有个新兵不服，说这不就是几句口号。
百户二话不说，把一册《杨门女将》拍在他胸前，让他先读金沙滩那章，读完再说话。
第二天那新兵主动跑去找百户，眼睛肿得像核桃，直说我知道错了。
百户问他错哪儿了？
他说：“我以前觉得当兵就是混口饭吃，现在知道了，我爹送我参军那天在村口站了一夜，等我走了才肯转身，我不是一个人来当兵的，我是替我爹、替我爷爷、替我们村里所有没能来的人来的！”
百户听完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让他归队。
后来振武营里渐渐传开了一句话：金沙滩上杨家将，好水关前新兵郎。
意思是从杨家将的故事里走出来的兵，才配穿这身军服。
其他军营也纷纷效仿，有的把《杨门女将》当成新兵考核科目，有的把“十二寡妇征西”改编成军体操。
一时间，大晏军营里到处能听见“杨家没有逃兵”的吼声。
学堂跟进得也快。
国子监祭酒周望之在翰林院讲学时，公开把《杨门女将》列为“忠勇教育”推荐书目，说此书虽为虚构，但忠勇之心真实不虚。
他还让学生们把书中佘太君点将和穆桂英挂帅的段落抄写下来，当作策论范文研读。
城东私塾的程夫子更是把《杨门女将》跟经史子集放在同一张书桌上，每天晨读先念一段杨门女将的原文，再讲圣贤书。
有家长不理解，说这是话本子，怎么跟圣贤书并排放。
程夫子说，话本子能教人忠义，圣贤书能教人道理，不冲突。
他最得意的学生，就是当年在知行书肆门口排队买书那个年轻人，如今已经在乡试里中了秀才，今年又中了举人，那篇中举的策论里还引用了杨门女将的典故，考官批了四个字：气节凛然。
最让民间震撼的，是朝廷下令在各地修建“杨家将主题纪念碑”。
这在大晏是头一回为一个虚构的家族立碑。
碑文由翰林院统一拟定，工部督造，碑上不刻具体人名，只刻四句话：“一门忠烈，满门英魂。女将出征，忠勇长存。”
第一座碑立在京城东门外，揭碑那天人山人海。
白发苍苍的曹老将军穿着旧军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碑前供着一碗酒和一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白菊花。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老泪纵横。
他说：“这碑不是给虚构的人立的，是给所有在边关战死、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将士立的！”
围观的百姓里，好几个妇人当场哭出了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这是我给儿子纳的，可儿子没回来，这鞋底就一直搁在箱底。”
“今天我把它放在碑前，求杨家将的英魂替我儿子带句话，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守碑的军士后来跟人说：“那鞋底针脚又细又匀，一看就是老人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舍不得让人穿，摆在那儿做供奉，像给远行的人留一双能走回家的鞋。”
紧跟着，云朔州、临渊府、洛川府、青梧郡、边关各镇都陆续立了碑，碑前香火不断。
有母亲带着儿子去磕头，有媳妇替丈夫去敬酒，也有不知名的人趁夜在碑前放一串纸折的飞马，那纸马折得不算精巧，但每个翅膀都折得格外用力，像是真想让它飞起来似的。
边关那座碑就立在烽火台下的空地上，换岗的兵士经过时都会停下来，把刀往地上一拄，站一会儿再走。
有人说，现在连新兵都知道了，不怕死不是嘴上说说，是写在碑上的。
那碑每天都被人擦得干干净净，比他们自己营房的桌子还亮。
谁也没想到，多年后，那位曾经写过“一门忠烈杨家将，七子六死山河恸”的云朔州老儒生，在临终前对守在床边的孙儿说出了一番被后人口口相传的话。
他道：“杨家将是虚构的，但忠勇是真的。我不知道写这本书的人究竟是谁，只知道那女子用一本虚构的故事，教会了全天下人什么叫精忠报国。岳飞传教人精忠报国，杨门女将也教人精忠报国，前者是真实的英雄，后者是虚构的传奇，可它们刻进人心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让孙儿把他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杨门女将》放在枕边，说等他死后，这本书要跟着他一起下葬。
孙儿哭着点头。
老儒生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还搭在书页上，像是看见了金沙滩上的烽火，也看见了那群披甲上马的女子。
她们正策马远去，旗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杨门女将》完本之后，热度持续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长。
不只是茶楼酒肆里的讨论，不只是戏园子里的连台本戏，也不只是木板上贴了又贴的读后感和题咏诗，而是更深处的东西。
有些东西在大晏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悄悄改变了许多人往后的活法。
女子们最先被改变。
京城几所女塾的报名人数在《杨门女将》完本后又涨了一波。
懿范学院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间破旧的山间小院了。
张倾词咬着牙又扩了两间讲堂，新聘了几位女先生，学生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这些学生里，年纪最小的才七岁，最大的已经三十出头。
有的是背着弟弟妹妹来的农家姑娘，有的是在婆家受尽委屈、被丈夫休弃后回不了娘家的妇人，也有的是将军府里识得几个字、想来多读点书的丫鬟。
张倾词来者不拒，全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