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看着她脸上意动的神情,轻轻摇头:“你身子还未复原,他自是不会邀你。况且……”
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若在雅集上又‘作’出几首好诗,岂不打了他的脸面?”
青罗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据他所言,她在流觞池两日“作”了五首足以传诵的诗,这般才情已堪称惊人。
康王又怎会让她在自己的雅集上再出风头?
“那我……”她咽了咽口水,“可以偷偷去瞧瞧热闹吗?”
“不行。”纪怀廉语气坚定,“你若被人认出,旁人只会以为是我存心给三皇兄难堪。更何况,你身子还未养好。”
青罗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只得怏怏垂首。
“这般场合,我们不宜露面。”纪怀廉放轻声音安抚,“等你大好了,若想热闹,也可在流觞池办一场雅集。”
青罗抿了抿唇,犹豫良久,才道:“我不单是为看热闹……康王每年都会在京中办雅集吗?”
纪怀廉略作思索,答道:“几乎年年都办,不过往年都是月末离京前才办。”
青罗沉吟:“后日才初八……这年节还未过完,不该忙着拜年么?年年都在月末,为何今年提前?他有什么目的?”
他心头一动:“你觉得不妥?”
青罗蹙眉:“既然我中毒是在流觞池扬名之后,我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觉得我出名,对他构成了威胁。”
纪怀廉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他想起了谢庆遥那日写在纸上的四个字——只为夺命。
“你对下毒之人,有何猜测?”他沉声问。
青罗道:“侯爷曾与我说,能让宫中出来的嬷嬷听命行事、对我下毒之人,绝非寻常角色。”
她顿了顿,“这些日子我也推敲过许多回,基本可排除私怨与情杀。若是因为你的缘故来害我,那只剩一个原因——我成名后为你带来的声望,让那人感到了威胁。”
她最后一句话,让纪怀廉听得心头一紧,某个念头渐渐清晰。
“一个人越在意什么,就越会觉得别人也在意那样东西。”青罗试着用她所知的角度去解析,“一个人越缺什么,就越会炫耀什么。”
她看向纪怀廉,目光认真:“你当初应是缺人真心关爱,才会纳那么多侍妾,想证明自己并不孤单——可是如此?”
纪怀廉眼底掠过一丝狼狈,但他很快定神——她并非要揭他旧疤,而是想用他真实的过往,来佐证她的推断。
“确实如此。”他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所以,一个在乎声望的人,便会以为别人也在乎声望。他才会惧怕……我因你而得名,进而得势?”
青罗缓缓点头:“我在流觞池作诗,是为洗刷‘妖女’污名。当他看到我成功后,看到的是一个同样懂得利用名声来行事的对手。”
她顿了顿,声音微冷,“他容不下我。”
纪怀廉呼吸渐促。一个会利用名声行事的人?
端王已因雀鼠关一事被圈禁,晋王向来只重军功。
声望?那个人……竟在如此不经意间,毫无悬念地浮出了水面。
“你怀疑……对你下毒之人,是……三皇兄?”他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青罗沉默片刻,才道:“这也仅是推测。我更好奇的是,他为何在我出名不过半月余,就急忙办雅集?难道不怕被人拿来比较?”
纪怀廉静静听完,眸光渐冷:“老三在文臣清流中‘敦厚雅量’的名声,苦心经营了十数年。若他并非真正淡泊,你在流觞池那般出尽风头,他自然坐不住。”
他顿了顿,看向青罗:“雅集提前,无非是想把文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去,顺便告诉所有人——京城的风雅,还是他说了算。”
纪怀廉指尖在膝上轻叩:
“若下毒之事真是他所为,那就不只是忌惮你的才名。他是怕我借着你的才名,拢了文人士子之心。他要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彻底堵死。”
青罗望向他,蹙眉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必应对。”纪怀廉摇头,语气淡然,“他想办雅集,便让他办。至于他那场雅集……”
他冷笑一声,“我自会派人去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在乎的那点名声,我不在乎。”
他的目光落在青罗脸上,眼底深处浮起一层寒意:“我在乎的是,若真是他……让人对你下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缓缓磨出:“我该如何……好好‘回礼’。”
马车停在陈宅门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陈延年夫妇一直很忙。夏含章三人入住时,只有管事出面接待,至今未曾坐下好好叙旧。
听下人说,陈延年如今替人打理一座酒坊并一个酒铺,年节前后各府订酒的单子极多,连除夕那日都在酒坊中忙活。
夏含章踏进了西院,步子比平日重了几分。
韩亦舟跟在她身后,命人点了灯。
两人进了偏厅,夏含章的丫鬟玉珑上了茶便退下了。
韩亦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今日她说忘了人,但记得梦。这‘梦’……又是何意?”
夏含章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扬州到京城这一路,韩亦舟对她照顾有加,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不同。
可她清楚,他不是那种会被情意冲昏头脑的人。
他十五岁就在江南独自打理商铺,十六岁就押着一船货走险峻的水路,十八岁已经把韩家在扬州的产业扩张了三成。
这样的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情意是一头,利益是一头,风险又是另一头。
如今他要掂量的,是蚕食乘风驿这件事败露的后果。
“她的梦……”夏含章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说来话长。”
她沉思着,要如何将青罗来自大夏之事,让韩亦舟相信——那只是青罗一场虚幻而混乱的梦。
青罗自己,也绝不会将此事对他言明。
许久,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飘忽:
“青罗五岁被父亲带回府时,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直到她八岁那年春天,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日不退。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成了,可第四日清晨,她忽然醒了。”
夏含章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醒来之后就变了。她说,在病中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活在一个叫‘大夏’的地方,还在那里读了十几年的书。”
韩亦舟的眉头渐渐蹙起。
“大夏?”他重复了一遍,“这是何地?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从未听过此地名。”
夏含章摇摇头:“父亲也派人查过,史书、舆图、甚至前朝秘录,都无‘大夏’的记载。可青罗说起大夏的风物、制度、乃至那些奇奇怪怪的器物,却详尽得如同亲身经历。”
韩亦舟心中愈加惊疑。
他听过有人梦中得诗、梦中得句的逸事,但梦中读书十几载、醒来后全数记得……这种事他从未听说过。
他好读书,买卖上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式奇事,却没有哪一桩像今日这般,让他觉得不踏实。
一个丫鬟出身之人,凭着梦中所学,不但与人共建起乘风驿与雁书楼,还让永王倾心相待。若那梦真予她如此学识……
“她只记得那个梦,不记得真实存在的人和事。”韩亦舟沉吟道,“这病症,未免太过蹊跷。”
夏含章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柔和了几分:“亦舟,你可知一个人若是神智受损,会如何?”
韩亦舟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