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者记忆混乱,重者痴傻癫狂。”夏含章缓缓道,“她如今记得所有梦里的事,这不是神智清明,恰是神智有损的征兆。”
“她如今只认那个‘梦’为真,把眼前这一切,都当成了虚幻。”
她抬起眼,望进韩亦舟沉静的眸子里:
“所以她对我疏离,是因在她心里,我只是梦外的一个影子,触不到,也不必触。”
韩亦舟沉默良久。
“若她真如你所说,神智有损,”他缓缓开口,“大树从根上烂了,这种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才能下的判定,不似一个神智受损的人能做到的。”
夏含章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正因她神智有损,才会如此。”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虑,“一个只记得‘梦中学识’之人,只会用最简单直接之法应对。账目不对,便是有人贪墨;有人贪墨,便是根基烂了——这是她梦中的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可世间之事,哪是那般简单?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因乘风驿而得罪了永王和靖远侯,确实不值。”
她抬起眼望向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动人的光芒:
“可这半年我们在扬州行事,天衣无缝。北线二十几个栈点,货物流转的关节也早已握在我们手中。青罗如今这般模样,苏慕云又不在京中,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不得不承认夏含章说的有理,但商人的敏锐又让他始终保留着一丝警惕。
他从不做没有退路的买卖,而眼前这件事,退路在哪里,他还未看清楚。
眼前的女子有一张清丽至极的脸,行事聪慧果决。
可她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算计。
她真正想要的,恐怕远不止是乘风驿。
这一路北上,她谈及夏家叛国案的恨意,提到永王时那一闪而过的炙热与不甘——他都看在眼里。
她要借乘风驿的财力,去谋一个更大的局。
而她选中他,是因他有能力,也因她看得出,他对她存了不一样的心思。
韩亦舟垂下眼,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京城的四个栈点既然已经出了问题,就必须先查清楚,究竟是苏慕云已经发现了乘风驿的异样,借机将现银抽走了,还是几个掌柜私下贪墨。”
他抬眼,看向夏含章:“至于北线二十多个栈点换招牌的事,也先缓一缓,等查清了这四个栈点的账目再说。”
夏含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就道:“好,都听你的。”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道:“亦舟,如今我身边,除了淮西、淮北,再无可信之人。父亲蒙冤,家破人亡,我一个女子,想要为父翻案,想要重振夏家门楣……太难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渐渐红了:“有时夜深人静,我也会想,是不是该认命?是不是该像其他女子一样,寻个知心的人嫁了,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她抬起泪眼,望向他:
“可我不甘心。父亲一生忠烈,却落得满门抄斩、身败名裂的下场。我是夏家女儿,我不能让父亲就这样背着叛国的污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一滴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韩亦舟的心,亦被那滴泪轻轻烫了一下。
可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乘风驿。至于夏将军的案子……”
他没有说下去,有些承诺,不能轻易给。
夏含章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
韩亦舟的手一僵。
“我知道。”她声音哽咽,“亦舟,还好有你在……”
翌日
大佛寺坐落在京西三十里的苍云山麓,是皇家敕建的寺院,平日香火不算鼎盛,但逢年过节,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前来祈福。
今日寺里却格外清静。
住持一早接到宫中传话,知道端王要来为淑妃娘娘祈福,早已命人清了场,只留几个知客僧在殿前等候。
辰时末,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山门外。
纪怀信下了车,抬头望向山门上“大佛寺”三个鎏金大字。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在山门外等着的内侍连忙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寺里都安排好了。”
纪怀信点了点头,抬步往寺里走。
石阶湿滑,他走得很慢,身后的内侍也不敢催促,只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大雄宝殿里,香雾袅袅。
纪怀信在佛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他跪了许久。
直到身后的内侍开始悄悄交换眼神,殿外的知客僧也忍不住探头张望。
他才缓缓睁开眼,对着佛像深深叩首。
磕罢三个头,他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起来。
“你们先出去。”他声音沙哑,“本王想独自静一静。”
内侍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犹豫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出去。”纪怀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内侍们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纪怀信依旧跪在佛前,目光落在佛像慈悲的面上,眼神却空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殿侧一扇不起眼的偏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僧衣,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半桶油,像是来添灯油的杂役僧。
他走到佛前的长明灯架旁,放下木桶,拿起油壶,一盏一盏地添油。
添到纪怀信身旁那盏灯时,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
“殿下,青枭来迟了。”
纪怀信没有转头,依旧望着佛像,唇微微动了动:“查得如何?”
“余继铭入狱后,由御史台的郑观郑御史主审。”
青枭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他一口咬定只是学理之辩,属下暗中查探,自他从江州入京后,有人暗下资助他在京的花销。”
“可查出是谁?”
“监察御史董孝昌府上的外管事。”
纪怀信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青枭继续道,“余继铭在流觞池发难前一晚,还曾见过一个神秘人。还未查出此人是谁。”
纪怀信闭上了眼。
“殿下,”青枭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切,“可要把他……”
“不必!”纪怀信摇头,眸光冷厉,“杀了他,反而坐实了是本王杀人灭口!”
青枭犹豫道:“可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淑妃娘娘的病……恐怕也拖不了太久。您得早做打算。”
佛前的长明灯在纪怀信眼底映出两点幽光。
“你伺机去见刑部侍郎邱元启。”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本王要知道——余继铭除了曾是本王门客这个身份,还与谁有牵连。”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本王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拿本王的命当棋子,摆弄这场棋局。”
青枭心头一震,低声道:“殿下,此时去找邱侍郎,恐怕他不会……”
“他会的。”纪怀信打断他,“只要本王还活着,他就不敢不办。”
青枭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后,提起木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偏门轻轻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纪怀信依旧跪在佛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
掌纹中间却有一道深刻的断痕。
就像他的人生——前二十八年顺风顺水,母妃得宠,父皇疼爱。
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母妃失宠,他被圈禁,就连这条命……都成了别人摆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