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颗脑袋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围着一张摆满练习册的折叠桌。低气压沉甸甸地压下来,游思铭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下,两下,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空响。
“结论?”游思铭的声音有点闷,敲击的指尖停住了,“就这?”
纪予舟把手里的平板默默推过去,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偷拍视频。画面里,陈晃正帮一个自称是“丢了钱包急用钱”的场务垫付外卖钱,嘴角咧着,是那种他们几个都熟透了的、毫无戒心的亮白笑容。视频很短,他数完几张零钱,又掏出自己钱包,抽了张大钞塞过去。
会议室鸦雀无声。方一鸣舔了舔有点发干的下唇,纪予舟盯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俞硕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划来划去。他们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陈晃这小傻子。
游思铭抹了把脸。早上那句他冲口而出的担忧——“咱们家这小屁孩,在家还好,要是出去录节目,他那点心眼子够谁看的?裤衩子都得让人骗没了!”——言犹在耳,现在证据就拍在眼前了。他指尖停住敲打的动作,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坠着,像块浸了水的海绵。这小傻子……怎么能这样?
“真愁人。” 戚许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哥哥们,“录节目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能总这么没防备。” 声音温和,但忧虑深藏。
“是得想想办法。” 方一鸣小声接了一句,有点犹豫,“咱们……是不是得教教他?”
“教!” 游思铭斩钉截铁,手猛地拍在桌面上,桌上的练习册都跟着轻微跳动了一下,“必须教!”
训练计划立马铺开。
第二天排练室间隙,游思铭把陈晃拽到角落。他直接掏出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往陈晃手里塞。
“思铭哥,我有……”陈晃举着自己的水杯。
游思铭不由分说地把矿泉水瓶塞紧。“听好,” 他语气像演练过,板着脸,“陌生人给的东西,特别是吃的喝的,不能碰!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紧盯着陈晃,试图把自己混圈这么些年积攒的本能戒心,用眼神灌进弟弟的脑袋里。
陈晃眨巴着眼睛,低头看看硬塞过来的矿泉水,又抬眼看看一脸严肃的思铭哥,好像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哦!懂了思铭哥!我懂!”他抱着那瓶水,用力点头。
另一边的角落里,戚许手里捧着本书,坐在椅子上,陈晃蹲在旁边,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戚许翻开书页,指尖点着上面一行行字,“小晃你看,‘害人之心不可有’说的是做人要善良,但‘防人之心’就告诉你,要保持合理的警惕,尤其是涉及个人信息和财务的时候……”他的讲解细致入微,条理分明。
陈晃蹲在地上,托着腮,听得极其专注,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回应:“嗯嗯阿许哥!”“明白了阿许哥!”那双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认真,戚许瞥了一眼,心里莫名有点打鼓:这小傻子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在单纯应付他讲书的样子?
晚饭后,纪予舟端着一小块精致的慕斯蛋糕凑近准备加练的陈晃。“小晃,饿不饿?”他笑得眉眼弯弯,“来,我请你吃蛋糕?”
陈晃闻声抬头,闻到香甜的气息,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小舟哥?好啊谢……”话刚出口一半,猛地卡住。他想起了思铭哥斩钉截铁的训诫——“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碰”!眼前晃动着游思铭那严肃得有点吓人的脸。但小舟不是陌生人,所以陈晃兴奋的接过那盘蛋糕。小舟心里叹气,思铭哥的宣传没到位啊。
休息日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宿舍小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严肃气氛。临时清开了一块空地,方一鸣有些局促地站在边缘,戚许拿着台词本坐在一旁。场地中央的主角,是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俞硕,和他对面站得笔直、有点紧张的陈晃。
“准备好了?”俞硕简短地问。
陈晃用力点点头:“嗯!俞老师!”语气像个准备接受考官检验的学生,一点游戏感都没有。
“Action。” 俞硕直接入戏。他往前逼近一步,脸上瞬间堆起一种过于热络、甚至带着点油腻的笑容,模仿着某种可疑的陌生人语气:“哎呀小晃老师,可算见到真人了!太喜欢你们团了!签名!必须签名!你看我连你们团的限定写真都带来了!”俞硕凭空做了个递东西的动作,眼神热切地粘在陈晃脸上。
周围几个哥哥的目光也紧紧锁住陈晃。气氛有点凝固。
陈晃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挣扎。他想起阿许哥书本里的教导:“保持合理距离。”但俞硕那“粉丝”的靠近又迫使他记起思铭哥的“陌生人勿近”原则。矛盾的情绪在他脸上交替显现。他下意识地身体绷紧,左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已经抵到了身后地板的边沿。
“呃……谢谢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眼神左右乱飘,就是不直接看那张咄咄逼人的“粉丝脸”,“签名可以的……但是,”他艰难地组织语言,“那个……您站那签就行!站那就行!”
空气安静了几秒。坐在一旁的戚许悄悄合上了手里的台词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游思铭靠在门框边,眉头拧成了疙瘩。纪予舟已经单手捂住了额头。俞硕也绷不住了,收起了那副夸张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嘴角都垮了下来。
“行吧。cut。”俞硕放弃了,摆摆手。他看着明显松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的陈晃,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还……行。”
角落里的陶稚元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又立刻用手紧紧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完了,小晃儿这哪里是防骗,简直是开启了被动防御自闭程序。
效果……过于显着。几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点后悔的苗头。
几天后,难得的团体自由活动日被用来轧马路。街角人声喧嚣,远远围了一小圈人。声音的中心,是一把质感粗糙的吉他箱琴,一把清亮又不加修饰的少年嗓音正唱着。
哥哥们被陈晃拖着走过去,挤进人群里。唱歌的是个年轻流浪艺人,看上去和他们年纪相仿,眉眼干净,怀抱着一把旧民谣吉他。人群稀落,看的人不多。
看到他们几个——尤其是陈晃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街头歌手的眼睛骤然亮起,笑容灿烂如阳光。“谢谢大家捧场!支持原创!” 他大声说,声音穿透音乐余韵。
“唱得不错嘛!”陈晃第一个拍手叫好,那是由衷的赞叹。他完全无视了纪予舟在后面欲言又止的阻拦眼神。“想买专辑支持吗?” 街头歌手很自然地把地上摆着的几张打印简陋、塑封粗糙的自灌cd往前推了推,笑容带着请求,“是我自己写的歌。”
周围零星有人丢下些硬币纸币。陈晃却蹲了下来,认真地拿起一张cd前后翻看,眼睛亮亮的。纪予舟看得太阳穴直跳,直觉这是骗钱老套路。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游思铭,却发现思铭哥脸色紧绷,眼神锐利地来回扫视那歌手和cd,像在审视嫌疑人。
“你这位置不太好,人多却没人听得清。”陈晃蹲着没动,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思考问题时的纯然认真,没有丁点玩笑的意味,“要不要试试挪到前面街口?那边游客多,音响往那边偏一点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声音传得更远。还有……”
他开始一条一条细致地说,哪里人流量大,什么时间段更合适,甚至可以怎样和观众互动。每一句建议都直接、朴素到近乎幼稚,却又意外地戳中要害。
街头歌手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专注的倾听,连连点头。
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陈晃说完那些“改进方案”,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周围稀稀拉拉的人群,然后转向那歌手,咧嘴一笑,带着点少年气的跃跃欲试:“我能帮你吆喝两嗓子吗?试试看?”
歌手还没反应过来,陈晃已经深吸一口气,对着街上来往的人流,用他那清亮有穿透力的嗓音喊开了:“原创民谣!走过路过别错过!用心唱歌的小哥哥需要支持咯!”声音真挚又洪亮,还带着点他特有的节奏感。他甚至还尝试着用简单的肢体动作配合,笨拙却足够投入。他喊得毫无杂念,就只为一件事——帮人把歌唱得更好,帮人赚到钱。
神奇的效果出现了。路过的行人开始被这真诚得近乎傻气的吆喝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围拢过来。加上歌手原本就不错的唱功,很快,小圈人变成了大圈人。地上的零钱和纸币肉眼可见地堆叠起来,像一片迅速生长的小树林。
哥哥们完全被晾在了外围。纪予舟张着嘴,游思铭脸上硬邦邦的审视表情彻底瓦解,俞硕直接双手环胸靠在墙上,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心忙碌又认真得不行的身影。戚许默默看着,手指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捻了捻。
陶稚元小声嘀咕:“他……还挺能赚钱?”
人群中心的陈晃一无所觉,还在努力地吆喝:“来啊!买张专辑支持原创音乐!很便宜的!”声音响亮,坦坦荡荡,充满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本真热情。街头歌手忙不迭地收钱,递cd,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直到自由活动结束,陈晃才意犹未尽地跑回哥哥们身边,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眼睛亮得惊人。“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那位小哥哥好厉害!” 他献宝似的指着那片明显厚实了许多的钱堆。
没人立刻接他的话。几个哥哥互相看了看,脸色都有些复杂。陈晃这份毫不设防的热心,带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他们灌输了一脑子的防备和技巧,在他身上像撞上铜墙铁壁般无力。某种更深沉的困惑在沉默中弥散。游思铭嘴唇动了动,那预想中的责备和“教条”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倒是那堆钞票,实实在在地搁在那里,格外碍眼。
回程的大巴车上,空气有些凝滞。白天的“闹剧”和此刻的安静形成微妙反差。窗外流光溢彩的路灯飞速掠过,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陈晃靠窗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小幅度地摇晃着,脸上有种全然卸下防备的松弛感,似乎刚才那个在街头努力吆喝的瞬间才是他真正舒适的地带。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游思铭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某个角落无端地焦躁起来。他那笨拙又认真的吆喝声还在耳边回响。怎么会有人,在完全卸下防备的状态下,反而意外地达成目的?这不科学。
坐在后排的方一鸣一直在留意着这边。他沉默地看着前排大哥们不太舒展的侧脸,又望了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陈晃。那孩子身上有种未被过度修饰的东西,像块天然的水晶,在浑浊世故的环境里,折射出的是不合时宜却又异常纯粹的光。他安静地思考着。
他轻轻出声,打破了车内带着引擎低声轰鸣的安静:“思铭哥,阿许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前面坐着的几个都看了过来,包括戴着耳机的陈晃,虽然听不清,但疑惑地转头看他。
方一鸣吸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攥住自己的袖口,迎着他们的视线:“我们教了他很多……防骗的技巧。”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晃懵懂又明亮的眼睛上,“或许,教得太杂了。各种‘方法’把他困住了,反而挤没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低了一点,却更清晰,“只剩下他原来的样子了。那个不会防人的根本的……小晃儿自己。”
车内彻底安静了一瞬。连引擎的轰鸣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戚许镜片后的眼神瞬间波动了一下,一些细碎的线索串联起来:练习时那双过分认真又困惑的眼睛,情景模拟时的语无伦次和距离感……他们的教导像一层层厚厚的油彩,胡乱涂抹在了原本清澈的东西上。游思铭脸上的焦躁凝固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看着陈晃那副“怎么了?”的单纯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最错误的事——拿世俗的刻刀,去雕琢一块天生的温玉。
陈晃感觉到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疑惑地左右看看几位哥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鸣哥?我说错什么了?”
纪予舟第一个别开脸,假装看向车窗外。陶稚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带。俞硕哼了一声,像是自嘲,也把头转向另一边。只剩下游思铭和戚许还看着陈晃,眼神复杂,难以言喻。
戚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身旁陈晃的肩膀:“没什么。看你帅。” 声音温和,却也没什么说服力。
车子继续在霓虹光影里穿行。路灯的光斑一道道地扫过来,掠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陈晃重新看向窗外,很快又放松下来,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着。
游思铭没再出声。方一鸣那句话像是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一个无声的、大家都不愿正视的泡泡。他们想要的是让他披上一层“精明”的壳,可在这些杂乱的“教导”之中,陈晃依旧是陈晃——最原初、最本真的样子依旧笨拙地、顽固地立在那里。现在这根刺眼的软肋,竟然还意外地……有用?
他有点想不通了。这份本真,到底是傻,还是另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坐在前面那个完全放松下来的弟弟背影头,指尖下意识地又蜷紧,然后慢慢松开。算了,也许……暂时就这样吧。游思铭闭上眼,眉头依旧皱着,不再想那些“防不胜防”和“裤衩子”了。心里的焦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更深的角落盘踞起来。
夜里十一点,宿舍终于安静下来。陈晃盘腿坐在自己床边,膝上摊着那本被反复叮嘱要“好好领悟”的防骗指南练习册。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挤满了不同笔迹的批注——游思铭龙飞凤舞的“警惕!”,戚许工整的“情景分析见附录”,纪予舟甚至画了简易思维导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纸张边缘,忽然触到一点不寻常的厚度。
沿着装订线仔细摸索,封底内侧的夹层不知何时开了个小口。陈晃迟疑的伸进指尖,触到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便签纸。
展开式六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密密麻麻挤在巴掌大的纸面上:
【小晃,真被人骗了也别怕,哥给你兜着。——游】
【遇到拿不准的事,随时打电话。——戚】
【记账App已帮你升级了亲属卡额度。——纪】
【上次那个防身术,下周加练。——俞】
【要签名合照的让我先过目。——方】
【笑死,他们好啰嗦。但被骗了记得告诉我,我陪你骂他三天三夜。——陶】
便签最下限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还没干透:【pS:今天接头那个歌手,我让工作人员去查过了,确实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背景干净。——一鸣哥】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宿舍楼下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透进一道暖黄色的光带。陈晃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又折起,折痕已经软的快要断裂,显然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他忽然想起下午回来时,方一鸣落在最后,状似无意的碰了碰他那本练习册:“重点都在最后几页,多看两遍。”
练习册被合上时,封底夹层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不知谁悄悄塞了颗水果糖进去,荔枝味的,糖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