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话引发了不小的躁动,不过这么多天以来,众人也都习惯了低声交流,免得引起城门守卫的注意。
姜梅花的爹在旁边欲言又止,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低声喃喃道:“哎,咱怕是回不去了。”
姜梅花身子僵硬了几分,抿嘴嗯了一声,俨然也并不相信回去能有活路。
旁边一个原本有些意动想回去的婆子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说道:“说的在理,咱们当初为啥要出来?不就是因为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若是能有几分活下去的希望,谁又会出去来呢?”
她旁边一个半大的小子忍不住哽咽说道:“可是,可是那是家啊……”
那小子的娘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骂道:“憨小子!你忘了你爷是咋没的?是活活渴死的!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孙儿平平安安长大,现在你跟老娘说那是家?我呸!人在哪家在哪!”
那小子一想起爷爷,顿时扑进了母亲怀里,低声呜呜的哭了起来,娘俩抱作一团,淌着眼泪。
王文杰蹲在一旁,心里也乱糟糟的。
回去的念头不是没有过,可他就是个孤家寡人了,哪怕回去守着老屋有什么用,周边怕是孤零零的连个人也没有,还不如在这里能活一天是一天呢。
这时,一个瘦削的汉子站了起来,腰板挺直,看着还带了几分斯文模样。
他一拱手,对众人说道:“诸位,在下是从云浮府来的,勉强算半个秀才,且容在下说两句。”
“这位马兄弟带来的消息,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希望,但对我们这些已经走到江南城下,并且算是得到了些许稳定接济的人来说,恐怕并非良机。”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在听,便继续说道:“回去意味着重新面对未知,赈灾粮能持续多久?水源问题是否真的解决了?官府会不会秋后算账,将逃荒者视为不稳定因素?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留在这里……”
“至少,水每日总归能得一些,饭,那位不知名的善人至今已连续施舍了半月有余,风雨无阻,暂时还算安稳。”
“不错!”刘老汉开口应道:“咱们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好不容易在这儿喘了口气,吃了几天安稳饭,回去?老头子我可没命再赌一次了。”
刘大寻点了点头,摸了摸儿子的脸,赞同道:“爹说得对,我也不走,在这儿我的娃儿至少每天能吃上一顿饭,还是香喷喷的干饭,可若是回去呢,那麸皮和稀粥哪能饱肚子?”
一个老妇人嗤笑一声,盯着有些意动回乡的人,冷笑道:
“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善人,人家给的饭是实实在在能吃饱的,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玩意儿,就冲这个,老婆子我也要留下!死,也死在这有点人味儿的地方!”
被老太太直面嘲讽,有些人变了几分脸色,但是也知道人家说的是对的,不少人也跟着点了点头,坚定了起来。
姜梅花看着众人的变化,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其实也怕,怕人心散了,变成之前那样疯狂争抢的模样,也怕因此触怒了施饭的贵人。
想到这里,她看向新来的,和那一部分蠢蠢欲动的人,说道:
“新来的乡亲们,你们刚来可能还不清楚,但我们这些人,在这里等了半个月,也观察了半个月,别的不敢说,至少这位施饭的贵人,是真心实意想帮人活命的,这半个月也是平平安安过了了。”
“至于有些人想回去……你们自己掂量。”
“若是觉得老家那边真有活路,我们也不拦着,但若是觉得留下更有指望,那就安心待着,跟我们一起排队,守规矩!但是想要因此闹事儿挑拨的人,趁早死了这条心!”
数百领头人齐齐点头,对着自己管理的那些人叮嘱起来,若是有不长眼想撺掇的,他们必定先把人扔出去!
老马一家子和同乡有些面面相觑,他们过来的时候,引路的人也说过这里有施饭的善人,而且一路走来,确实看到有人在扒拉着什么吃,空气里也有点儿米香味。
可,可这难不成是真的吗?
老马嘟囔着,竟然不自觉的问了出来。
刘老汉捻了捻胡子,露出了一抹轻微的笑:“真的,每天早晨就来,一开始就一辆,后来增加到了三辆,再后来人多了,又添了三辆。”
“分给咱们的,是白米饭,有时候掺杂了一些豆子粟米,但是都顶顶管饱,还有一种绿乎乎的青糊糊,那个吃了凉丝丝儿的,吃常了还觉得挺好吃的。”
老马的眼睛骤然瞪大,愕然叫道:“干,干饭!我的个娘哎,这在家都得农忙的时候才能吃上啊。”
他身后的家人同乡也忍不住低声尖叫起来,这等实实在在的粮食会有人给灾民?想想都叫人震惊。
同样分量的米,做成稀粥,能做几十锅几百锅,可做成干饭呢,那起码相差数十倍。
是以就算有人施赈济粮,也多以施粥为主,里面再加点乱七八糟的菜叶子,或者用点醋布啥的涮涮。
仁慈点的也就再稠一点,可直接施饭的属实少见,现在老马他们可算是知道为啥听了赈灾粮没多少人有兴趣了,有干饭谁他娘的吃稀的啊!
狗都知道挑干松肉乎的屎嚼!
姜梅花点了点头,说道:“不止有豆子一类,饭里还放了盐,至少这些日子大家伙都过得比较安稳,夜里也能睡着了。”
“而且……”
姜梅花脸微微红了点,有些难为情的说道:“而且大家并没有常见的那种……无法如厕的情况。”
老马的婆娘猛地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颤抖的说道:“当家的,是盐!还给放盐!这这这,这得是多家大业大啊!”
盐比粮食更精贵,寻常百姓家吃盐都得仔细算计,施舍给流民的饭里放盐,简直是恐怖!
而且刚刚那丫头说的如厕的情况也细思极恐,他们老辈子可有不少就因为这个没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