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低温之症,乃人身核心之温被寒煞夺尽,体温崩毁,气血几近凝固。
到了危重之时,患者反会觉得周身燥热难当,本能地想要撕扯衣衫,赤身裸体——此乃后世医家所谓的“反常脱衣”之象。
多少罹难者,便是在这种虚幻的“热”与“舒适”之中,自己脱尽了衣裳,活生生冻死在冰天雪地之内!
此刻,李圣经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眸子里,却泛起一层极不正常的潮红,如寒夜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抹霞光。
她忽然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襟,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口中喃喃道:“尹郎……我热……好热……”
尹志平心头一凛,按住她解衣的手,将她的十指死死攥在掌中,不让她动弹分毫。
李圣经却似浑然不觉,只仰起脸,痴痴地望着他,眼中那层潮红之下,是平日绝不肯示人的、赤裸裸的依恋与柔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尹郎……你爱我么?”
尹志平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她又喃喃接了一句:“我美么?你说我……美不美?”
她说着,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仿佛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回话。可那笑容之下,是濒临极限的身躯在一点点失温,是神智正一寸寸涣散。
尹志平将她整个人紧紧箍进怀中,以自身寒焰真气缓缓渡入她经脉,口中低声道:“美。你最美。莫要再说话了,我带你出去。”
李圣经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而急促的心跳,忽然轻轻一笑,声音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却一字一字,清晰如刻:
“我真的好喜欢圣子……从知道世上有这个人开始,便一直……一直在等。”
尹志平前世虽未专攻医道,却也知晓这等生理上的夺命幻象。
他心中大凛,暗道:“圣经向来端庄自持,纵是生死关头亦不失礼数,可这低温之症引发的反常脱衣,乃是人身气血神经之本能,绝非她以礼法所能克制!”
果不其然,李圣经虽在昏沉之中,那双素手却已本能地扯住了自己胸前湿透的紫衣,拼命地撕拽起来。
她指尖无力,可那股源自脏腑深处的燥热幻觉,却催得她玉容涨红,呼吸急促,一边扯衣,一边含糊呻吟:“尹郎……热……妾身好热……莫、莫要拦我……”
尹志平心头一痛,既怜且急。他深知此刻若任由她将衣衫扯去,只消片刻,她那本已微弱至极的心火,便要被这地底阴煞彻底夺走,再无回天之术!
“圣经!圣经醒醒!那热是假的!那是寒煞夺了你的心温,骗你脱衣!你若信了,便是中了阎罗的诡计!”
尹志平低喝一声,再无迟疑,右手并指如戟,疾点李圣经“神门”、“膻中”、“气海”、“命门”四大要穴,欲以真气镇住她那紊乱的心神与气血。
然而那低温之症乃生理之极变,穴道虽能暂缓神智,却压不住那股源自骨髓的燥热幻觉。
李圣经被点中穴道,双臂软软垂下,可娇躯依旧如蛇般在他怀中扭动,口中喃喃:“热……好热……”
尹志平见状,知单凭点穴与呼唤已是无用。他心头一横,猛地扯下自己早已湿透的青衫外袍。
那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非但御不得寒,反倒如一层冰壳,将体内的热气一点点抽走——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湿衣裹身,无异于雪上加霜,反倒是脱得干净,以肉身相贴,方能借彼此体温共御寒煞。
他再无半分男女之防,将李圣经那层将融未融的湿衣也一并去了,自后方将她整个人紧紧拢入怀中,赤着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背脊,如两片寒玉相拥,唯余彼此心口那一点温热,在无边的冷寂之中,悄然渡来渡去。
李圣经受了这一股暖意,昏沉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那绵软的娇躯竟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仿佛一只在风雪中寻到了暖处的猫儿。她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腰肢轻摆,双腿微蜷,不经意间与他贴得更紧。
那点残存的端庄本能在她迷蒙的识海中微微挣扎——只如水面上一圈涟漪,转瞬便被寒煞与温暖的交战吞没。她的身子微微一僵,耳根泛起一层薄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那呼吸也乱了半拍,胸口微微起伏。
尹志平自然觉出怀中人儿的变化。丹田之中一股热意不由自主地涌起,血脉偾张,呼吸也粗重了几分。可他心念电转,猛地咬住舌尖,一丝腥甜在口中漫开,将那妄念死死压了回去。
此刻李圣经周身气血已被寒煞夺尽,若再因男女之情而血行加速,那点勉强护住心脉的寒焰真气便会如决堤之水,再难收回。那无异于亲手要了她的命。
他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发丝上,哑声道:“圣经,忍着些。等出去了……你想怎样,都随你。”
与此同时,尹志平左手已然抵在了李圣经后背心的“灵台穴”上。
他丹田之中,那一缕至阴至寒的“寒焰真气”,如蛛丝般小心翼翼地探出,只以极细微的一丝,顺着掌心渡入李圣经灵台穴内。
这一缕寒焰真气,并非用以取暖——乃是要护住李圣经的心脉与灵台,使那低压之症(减压之症)在体内经脉之中暗结的致命气泡,不至上涌攻心。
此乃他深思熟虑后的法子:低温需体温暖之,而低压症引发的气泡攻心之危,却需以寒焰真气镇守心包,二者并行,方有一线生机。
可他也万万不敢多用寒焰真气!
只因李圣经历经这一场极寒冰冻,又加上低压与失温,整个人的经脉已然彻底紊乱——说白了,便是一身武功在这双重折磨之下,基本上已废了大半。
她的经脉此刻脆弱得如同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任何稍强的真气冲入,非但不能救她,反而会令她经脉寸断、当场殒命!
“不能用力……不能用力……”
尹志平在心中疯狂告诫自己。他那一缕寒焰真气,细得几乎要断绝,只在她灵台穴外徘徊,护住心脉,却绝不敢深入分毫,更不敢以真气去梳理她那紊乱如麻的经脉。
他只能以自己赤裸的胸膛、以烈阳真气催发的体温,从外部缓缓煨暖她的躯壳;再以一丝寒焰真气,护住她不至于被低压之气泡夺命。
这解救之过程,端的复杂到了极点,也凶险到了极点。
一边是体外复温,需持久不断之热力;一边是体内护心,需极精微之真气;更兼那低压之症令她经脉紊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尹志平一身修为虽高,此刻却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躁进。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李圣经的颤抖稍稍轻了些,可那张玉脸却依旧青紫,嘴唇乌黑,气若游丝,显然仍未脱离险境。
尹志平心中焦急如焚。他望着怀中这个素来端庄冷艳、此刻却脆弱如婴孩的女子,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神雕侠侣》中的一段旧事。
那便是小龙女杨过修炼玉女心经,被原身(即此具躯壳之旧主尹志平)与赵志敬二人贸然闯入惊扰,致使她经脉逆冲,走火入魔,重伤濒死,几欲命丧古墓之中。
也正是那个时候,杨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以腕中鲜血喂入小龙女口中,这才令小龙女好转过来。
世人读至此节,多以为杨过之血是什么灵丹妙药,实则大谬不然。若从低温之症与失温之医理上剖析——小龙女那时因重伤与经脉逆冲之故,一身气血衰败,已无法在“核心区域”自行产热。所谓核心区域,便是五脏六腑、心脑胸腹之根本;
所以当杨过将热血灌入小龙女口中之后,小龙女得到了最直接的能量与热量补充,这才度过了那最危险的时刻。
而此刻李圣经的伤势,比之当年的小龙女,却要严重得多!
她不单是失温,更兼极寒冰封;不单是经脉受损,更兼低压之症令体内暗结气泡,一身武功几乎尽废。尹志平虽有寒焰真气能护住她心脉,可世间万物,终归要看她自身的抵抗力——也就是她自己恢复产热、重生气血的根基之力。
若她自身生机已绝,便是灌入再多真气,也是徒劳。
“杨过能割腕喂血救小龙女,我尹志平为何不能?”
尹志平眼中陡然爆出一团决绝的神采。他低头望着怀中李圣经那干裂乌黑的唇瓣,一咬牙,反手握住剑锋,以剑刃在自己左腕内侧轻轻一划!
“嗤——!”
鲜血奔涌而出。
他这一剑割得极有分寸,只破开寸许长的创口,却因他一身罗摩神功二十五滴精血淬体,那血液之中竟隐隐透着一股淡金色的莹润之光,蕴含着浩瀚无匹的生机,远非寻常凡血可比。
尹志平将左腕创口,稳稳抵在李圣经干裂的唇边,沉声道:“圣经,喝下去!你一定要咽下去!”
温热的鲜血,顺着李圣经的唇缝,缓缓渡入她的口中。
一开始,李圣经毫无反应,那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腮边。尹志平心中大急,连忙以真气护住她咽喉,助她吞咽。
如此喂了约莫十余口,尹志平忽然发现——李圣经那张脸,竟由方才那种病态的潮红,一点点地转为了苍白!
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灰一般的苍白!
尹志平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难道……无效?!还是我的血也救不得她?!”
他几乎要疯狂起来,正欲再割深几分,喂更多的血进去,却在这时——
李圣经那原本死灰色的面皮之上,竟又缓缓地、一点点地,泛起了一层新的红晕!
这一次的红晕,与方才那种因低温幻觉而生的病态潮红截然不同!
之前的红,是浮在肌肤表面的、带着一股邪异燥热的死红;而此刻的红,却是从肌理深处、从五脏六腑之间透出来的,莹润、鲜活、带着勃勃生机——那是一个活人正在恢复气血的红润!
尹志平怔了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效……果然有效!”
他连忙收了左腕,以真气封住自己腕上血脉,又以内功略略查看李圣经的脉象。但见她那原本细若游丝、几乎断绝的脉搏,此刻竟渐渐变得沉稳有力,虽然依旧紊乱,却已有了生机。
至于李圣经那受伤的经脉,尹志平暗暗记下:待有机会,自己完全可以用罗摩神功为她细细梳理,此刻却万万不敢妄动。
就这样,尹志平赤着上身,将李圣经紧紧抱在怀中,二人在这阴河浅滩的青石之上,相拥着休息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阴河之水在脚下潺潺流淌,幽冷的洞风自远处吹来,吹得尹志平湿透的长发猎猎而动。他将自己一身烈阳真气催至最温润平和之境,如一张无形的暖帐,将李圣经紧紧裹住,不敢有半分松懈。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李圣经,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紧接着,她那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尹……郎……”
李圣经悠悠转醒,终于恢复了神智。
她其实并非一无所知。在整个过程之中,她虽昏沉,却始终有一丝灵台未泯,朦朦胧胧地清楚知道——是尹志平将她从那地底三百丈的寒潭之中,一路抱了回来;是他在冰琥珀之中拼死守护,十指相扣,不肯松手;更是他割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一口一口喂入她的口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虽不能尽言,却皆有一点印象。
此刻她睁眼,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尹志平那张写满了疲惫与关切的清俊面庞,以及他左腕之上那道狰狞的剑伤——那伤口虽已被真气封住,却依旧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李圣经的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霎时间酸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