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螭而双首,一赤一白,居于寒暑之渊。”
尹志平前世读之,只当是古人臆想。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山海经中那些荒诞不经的记载,竟字字为真。
尹志平最不愿遇上的,便是这种凭空杀出的异兽。
倒不是他斩不得,而是此刻他怀中抱着冰封的李圣经,一口真气已耗去大半,时间更是半刻也耽搁不起。
他只想快些穿过水道,绝不想在这幽暗绝地里,与一头怪物纠缠。
然而那东西,却偏偏来了。
它在这黑暗无光的水道深处,早已盲了双眼。可盲了眼,反倒催生了另一种极致的感知——它周身遍布细如毫发的感震绒毛,能捕捉水中最细微的波动。
活物心跳、血流、体温,乃至真气流转时带起的那一缕温热,在它感知之中,便如暗夜中的篝火。
而尹志平怀中抱着李圣经,二人周身真气流转、冰甲消融,那波动之大,在这死寂水道之中,不啻于撞响了一面巨鼓。
那东西猛地转过头来。
狰狞可怖的形貌缓缓显露,一股森冷压抑的寒意悄然漫开。
两个头!
左首那颗,鳞甲灰白,覆着一层薄薄冰霜,口中吞吐着丝丝寒气;右首那颗,鳞甲赤红,隐有火光流转,齿缝间滴落的黏液落入水中,竟腾起一缕白烟。
两颗头颅共生于一具躯干之上,彼此相隔不过尺许,却一寒一热、一阴一阳,在这冰火交替的水道之中,竟显得无比自在。
那寒热双首螭在这水道之中,显然已称霸了不知多少年。此地无天敌,无竞争者,它便是这方幽冥水道的至尊。
也正因无敌太久,它早已失了警惕。
居然直直冲了过来,连半点迂回也无,尹志平随手就是一剑,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剑锋正劈在那寒首的额骨之上,竟如斩在精铁之上,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方才那一剑,尹志平是仓促出手,寒焰真气凝于剑锋,本拟将这东西一剑两断。可剑锋过处,只听得“嗤”的一声闷响,竟只在它那覆满石鳞的躯干上,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伤口,连肉都未穿透。
可这一剑,也彻底激怒了那东西。
两颗头颅同时张开巨口,一寒一热两道浊流自口中暴射而出!
那寒热二流虽声势骇人,对尹志平而言却不过皮肉之扰。他侧身避过寒流,又硬扛了那记热浪,衣袍焦卷却未伤及筋骨。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血饮剑灌注十成寒焰真气,一剑横扫,剑锋过处,石鳞崩裂,黑血喷涌——那螭躯干之上被生生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那东西吃了亏,竟也变得狡诈起来,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如一条水中幽灵,绕着尹志平与李圣经盘旋游走,伺机偷袭。
它速度快极,又极熟悉水道地形,每每自暗礁后或拐角处暴起发难,一击便退,绝不停留。
尹志平抱着李圣经,身法本就受限,此刻更是左支右绌,连挡数击,肩背之上已添了几道血痕。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
尹志平心头焦灼如焚,却知越是此刻越不能躁进。他忽然灵机一动,丹田一沉,周身真气骤然收敛,连带着怀中李圣经的气息也一并压至最低。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水中变得微不可察,仿佛一具沉入水底的死尸。
那螭在这绝地称霸太久,封闭太久,从未遇过敌手,更不知世间尚有“诈死”这等狡计。
它感知不到活物的波动,却嗅到了血腥味——那几道伤口渗出的鲜血,在水中缓缓扩散,对它而言便是最浓烈的诱饵。
它盘旋数匝,终于按捺不住,自暗礁之后猛地窜出,两颗头颅同时咬向尹志平咽喉!
便在那一瞬——
尹志平猛然睁眼,血饮剑自下而上一记斜撩!
这一剑,他竟不惜催动了“寂灭陨”——那自创的、以寂灭掌湮灭之力融于剑锋的杀招!赤红剑芒破水而出,剑锋所过之处,水流竟被生生“抹去”了一道空隙,自那螭左首下颚刺入,贯穿颅腔,又从右首天灵盖透出!
剑势未竭,自两颗头颅连接处的软骨处,生生将那颗寒首斩落!
可剑锋方收,尹志平便觉丹田猛地一空——寂灭陨每一动用,本就要耗去一滴罗摩精血,可此刻人在水底,水压如狱,真气运转倍加艰难,这一剑之下,竟生生抽去了他两滴精血!
黑血喷涌。
那螭发出最后一声惨厉的嘶鸣,硕大的身躯抽搐数下,终于缓缓沉入水道深处的淤泥之中,再不动弹。
尹志平收剑,肺腑如将炸裂,那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息在胸腔中翻涌浑浊,似有腥甜上涌,他低头望了一眼怀中李圣经,见她面色虽白,龟息依旧平稳,方觉心头一松。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而前方水道,尚有不知多远。
他咬了咬牙,重新握紧血饮剑,抱着李圣经,继续向那无边的黑暗深处,奋力游去。
“圣经……挺住……我们快到了……”
又不知前行了多久。
尹志平的意识,已开始模糊。
憋气。
冰封。
带人。
抵抗激流。
这四重压力,如四座大山,压得他经脉欲裂,肺腑如焚。
就在他几欲昏厥之际,前方水道豁然一宽,出现了一个三岔口!
三条水道,呈“丫”字形分列。左侧水道,水流赤红,热雾蒸腾,显是通向那火山热泉之脉;上方水道,寒气森森,冰碴悬浮,定是极寒冷泉之眼;而下方一条水道,幽深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尹志平悬浮在水中,脑中一片混沌。
他不知该走哪边。
左侧热泉,上去必被煮烂;上方冰泉,上去必被冻毙。莫非……只剩下方?
可下方,又通向何处?是更深的丹炉,还是真正的生路?
就在他迟疑不决的刹那,水流忽然微微一顿。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巨力,自左侧热泉方向轰然涌来——热泉将尽,寒泉将兴,那交替之间的激流,形成了恐怖的漩涡与冲力,正朝着三岔口疯狂灌入!
尹志平灵台中最后一丝清明,做出了判断。
下方那条水道,或许不是“下方”,而是他在水中待得太久,已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将“前方”误认作了“下方”。
更何况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赌了!”
尹志平暴喝一声,拼尽全身最后一点真气,将李圣经死死揽在怀中,借着那股自上方灌入的激流,朝着下方那条幽暗水道,猛地冲了过去!
这一冲,端的艰难到了极点。
那激流的冲力,如万钧雷霆,如怒龙翻身。尹志平只觉自己便如一片落叶,被卷入狂涛之中,身不由己,翻滚颠簸。
怀中李圣经,因龟息而浑身绵软,在这等恐怖冲力之下,竟险些脱手飞出!
“圣经!”
尹志平在心中嘶吼,左手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她腰间衣带,指节因用力而崩裂,鲜血在水中晕开一缕触目惊心的红。
可饶是如此,李圣经的身躯仍被激流扯得向外滑脱。
尹志平此刻已憋气到了极限,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几欲消散。
——不能松手。
——死也不能松手。
他猛地一口咬破舌尖,剧痛令灵台稍稍清明。右臂肌肉虬结,竟是在那激流之中,以单臂之力,将李圣经硬生生拽了回来!
“给——我——回——来!”
他暴吼着,将她重新死死抱入怀中,二人紧贴,再无半分间隙。
借着那股冲力,他抱着李圣经,如一颗被激流吐出的石子,朝着水道深处,狠狠撞了过去!
这一撞,不知撞碎了多少暗礁,不知承受了多少水压。
尹志平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经脉欲断,五脏六腑俱都移位。
可他终究——冲过去了!
冲过三岔口之后,前方的水道骤然一宽,一股庞大无匹的浮力,自下方轰然涌起!
尹志平灵觉虽已模糊,却仍本能地察觉到了那股致命的危机——
他们正在急速上浮!
从三百丈地底,直冲水面!
这上浮之势,太快了!
后世医理早有明证:深潜上浮,远比下潜危险百倍。每上浮十米,体内外压差便变化一个大气压。若上浮过快,肺中气体来不及排出,便会急剧膨胀,撑裂肺泡,气泡混入血液,便是致命的减压之症!
轻则关节剧痛、皮肤发斑,重则血脉堵塞、当场暴毙,肺炸人亡!
此刻这般上浮速度,若不加遏制,只消再过得片刻,二人肺腑便要被体内膨胀的气体,活活撑爆!
“不能……不能再快了……”
尹志平在心中疯狂嘶吼。
可那浮力沛然莫御,岂是人力所能抗衡?
危急关头,他脑海中闪过李圣经此前所言——寒焰真气,可凝冰御寒;冰封之躯,可抗外压!
“圣经……我们一起……冰封!”
尹志平拼尽最后一丝真气,丹田中寒焰真气如江河倒卷,不再护己,不再凝甲,而是将自身与怀中李圣经,一同笼罩其中!
刹那间,一层厚厚冰甲,自二人周身凝结而出!
这冰甲,不再是薄冰,而是厚达寸许、晶莹如水晶的寒冰之铠!
尹志平将李圣经与自己,紧紧缚在一处,二人被那层冰甲包裹,便如被封在一枚巨大的琥珀之中,随波逐流,却再无半分散架之虞。
更妙的是,这冰甲凝成之后,二人周遭水压虽剧,可冰层稳固,将那急速变化的压差,硬生生隔绝在外,肺腑所受冲击,反倒小了许多。
就在冰甲凝成的同一瞬,一股暗流自下方涌来,将这枚“冰琥珀”一卷,朝着上方水面,缓缓托去。
尹志平始终死死拉着李圣经的手。
十指相扣,生死不离。
他的意识,终于在这漫长到极点的煎熬之后,彻底沉入了黑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尹志平只觉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
忽然,一股剧痛,自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每一寸血脉深处,轰然爆开!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疼痛。
——他毕竟是从地底三百丈,来到了水面!
三百丈深的水压,与地面常压,相差何止百倍?
那急速上浮带来的“低压之症”,此刻如万蚁噬骨、万刃攒心,令他浑身的血管,都似要被体内残留的气体,一寸寸撑爆!
“噗——!”
尹志平猛地睁开眼,一口逆血喷出,染红了身前冰甲。
他大口喘息,只觉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刀饮刃,肺叶如被撕裂,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他体内,那罗摩神功二十五滴精血所化的浩瀚生机,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寸寸修复着他被撑裂的肺腑、崩断的经脉、渗血的脏器。
他想大睡一觉。
想就这样沉入黑暗,再也不醒来。
可他不能。
因为怀中的李圣经,情况与他一般无二。
她以龟息之法,在水中沉寂了那么久,又同样承受了这恐怖的低压之症,此刻生死,全系于他一身。
“圣经……圣经!”
尹志平强打精神,挣扎着潜行,将怀中李圣经轻轻放在一块凸出水面的青石之上。
冰甲遇暖,正迅速消融。
他左手抵住她后背心“灵台穴”,一缕温润真气渡入,试图将她唤醒。
一边输气,他一边强忍着自身那如裂般的疼痛,低头望向李圣经的面容。
这一望,他却是心头猛地一沉,月魄之下,但见李圣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玉脸,此刻竟是青紫交加,双唇乌黑,长睫之上结满冰霜。
她牙关紧咬,浑身剧烈颤抖,本该是寒颤不休,可偏偏——
她那干裂的唇瓣,却微微翕动,吐出了几个断断续续、却令尹志平毛骨悚然的字:
“热……尹郎……我好热……好热啊……”
尹志平如遭五雷轰顶!
他瞬间明悟——
李圣经不单患上了那上浮过快所致的低压之症,更在冰封与极寒冷泉之中,患上了极其凶险的“低温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