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临川市中心秦氏医疗中心的手术室走廊里,灯还亮着。
秦修逸摘下口罩的瞬间,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已经僵硬得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五个多小时的手术,中间没有任何间歇,他的手指在缝合最后一道切口的时候还能保持稳定,但此刻一旦松懈下来,那股积压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将口罩和手术帽扔进回收桶,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前站定。温水冲刷过手指,水流带走残留的消毒液和细微的血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痕迹,下颌因为长时间保持专注而微微绷紧的线条还没有完全放松。
他扯过一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指缝间的每一滴水珠。
就在他将揉成团的擦手纸丢进垃圾桶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这个时间点,会打电话来的人不多。秦修逸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但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有些迟钝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程砚的语气和平时的沉稳完全不同,那种严肃里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迫感,像是每一个字都是被挑拣过才说出口的:凌郁刚刚打电话给我。恪儿被暗算了。
秦修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砚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是他们家老头子,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私生子。地点在城郊那个体育馆。我现在赶过去。等我接到他,直接送到你那边。
秦修逸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洗手池对面那面灰白色的墙上,眼神平静得近乎冷冽,但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青色脉络。
人怎么样了?他问。
电话里说不清楚。凌郁说他受了伤,但还没有详细到能判断严重程度。我正在路上,接到人之后第一时间联系你。
秦修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应急处理之后沉淀下来的稳定,我这边安排。到了直接走急诊通道,我在楼下等你。
电话挂断。秦修逸将手机收进口袋,脚步没有停顿,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穿过外科大楼的连廊,经过几扇半掩着的办公室门,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沿着楼梯快步往下走。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节奏依旧平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走到一楼的通道口,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短号。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是我。秦修逸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简洁和直接,通知急诊外科、创伤科、胸外科的值班主任,二十分钟后到急诊大楼门口集合。还有IcU的备班也通知一下,准备好一间隔离病房。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就挂断了。
秦修逸继续往前走。他穿过门诊大厅和急诊通道之间那条长长的连廊,推开最后一道玻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夏夜特有的微热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汽车尾气气息。急诊大楼门口的灯亮得刺眼,冷白的光线将整片入口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从接到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六分钟。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通往市区方向的主干道。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偶尔有车灯从远处亮起,靠近,又拐入别的路口。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姿态看起来松弛,但目光始终锁定着那条路的来向。
过了不久,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陆续从楼里走出来。有人认出了秦修逸,快步走到他旁边,低声问:秦院长,什么情况?
秦修逸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有个外伤患者,具体伤情还不清楚。你们先准备好,等人到了看情况。
几位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各自退到一旁安静等待。急诊大楼门口的灯将几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拉出细长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秦修逸又看了一眼腕表。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八分。而现在,时针已经悄然滑动到了九点四十一分。
又过了几分钟,街道尽头出现了一束快速靠近的车灯。那辆车开得极快,拐弯的时候车身几乎没有减速,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车在急诊大楼门口急刹停下,轮胎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驾驶座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程砚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暗色的痕迹,在急诊大楼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快步绕到后座一侧,拉开车门,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被控制住的急切。
秦修逸已经迎了上去。他的视线越过程砚的肩膀,落在后座那个被小心扶着出来的人身上。
沈恪的墨绿色衬衫上,暗色已经浸透了大半片衣襟。那颜色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晰,但被急诊楼门口的灯光一照,就能分辨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已经干涸,呈现出边缘模糊的暗褐色;有些还是湿润的,沿着衣物的纹理缓缓晕开。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秦修逸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扫过,又落回沈恪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侧身让开通道,示意身后的几位医生上前。
直接进急诊室。秦修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性。
担架床已经被推了出来。几个人动作利落地将沈恪从后座转移到担架上,动作快而稳,尽量不做多余的大幅度晃动。程砚站在旁边,看着担架床被推进急诊通道的大门,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急诊室的自动门合拢,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他想跟上去,但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
秦修逸站在他旁边,掌心隔着衬衫布料扣着他的小臂,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他停下脚步。
你留在外面。秦修逸说。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经过无数次深夜急诊处理之后磨出来的冷静,但仔细听,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一层很薄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暗流,里面交给我。外面的事,你来处理。
程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急诊大厅的冷白色灯光下短暂地交汇了片刻。秦修逸松开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进了急诊通道。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然后他后退了两步,靠在那面冰冷的白色墙壁上。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旁边经过,有人在走廊尽头低声打电话,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冷风。
他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墙壁,低着头。袖口上那些暗色的痕迹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眼,又将视线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急诊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秦修逸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没有太大区别,但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他走到程砚面前,目光在对方沾着暗色痕迹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
腹部一处刀伤,不算太深,但失血量不算少。额头有撞击伤,初步判断没有颅内出血。另外左臂可能有轻微骨折,需要拍片确认。
他的陈述方式专业而简练,像在做病例汇报。
程砚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接到凌郁的电话时,我刚把晚晚送到机场,我送她到安检口,还没开出机场高速,电话就进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时间线。但秦修逸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到体育馆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程砚继续道,凌郁也受了伤,不算严重,但他坚持要把现场处理完再过来。说有些痕迹不能留,必须在今晚清干净。
秦修逸听完,没有评价清痕迹这件事的必要性,只是问了一句:凌郁有说具体是谁动的手吗?
他说当时场面很乱。体育馆那边是沈家老头子以的名义把人叫过去的。到了之后发现沈浩也在场。后来起了冲突,对方带了人,不止一个。程砚的声音低了几分,但凌郁说,动手的人里,有一个是沈浩亲自带来的。不过都不是什么道上的人,是沈家保安队里的几个,都是熟面孔。
秦修逸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让他查。查清楚那几个保安是谁的人,平时跟谁走得近。既然动了手,就不可能完全没留下痕迹。
程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会处理之类的话,但两个人都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远处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对话声和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急诊大厅的灯依旧亮得刺眼,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持续不断地吹出来,带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气味。
程砚靠着墙壁,目光落在急诊室那扇紧闭的自动门上。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交界线,让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锐利几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经过克制后依旧无法完全抹去的冷意:敢动我兄弟。他沈浩算是遇到阎王爷了。
秦修逸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伸手,拍了拍程砚的肩膀,力度不大,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无声回应。
他确实知道了。不需要程砚多说,也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表态。秦修逸本身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能亲手把自己那个吃软饭还转移财产、养情妇的父亲废掉命根子送进监狱的人,骨子里的狠厉从来不需要用言语证明。
他拍了拍程砚的肩膀之后,没有再停留。他转过身,朝急诊室的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自动门在他面前再次打开,又在他走进去之后缓缓合拢。
程砚依旧靠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某一点上。灯光将他微微弯着的背影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急诊大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护士的脚步声、器械推车碾过地面的声响、远处某扇门被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回响,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这个夜晚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背景音。
等待还在继续。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有人正躺在急诊室的手术灯下,有人正站在医院的冷风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有人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处理着不能留下的痕迹。
这个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