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通道的自动门在秦修逸身后合拢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程砚依旧靠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姿势和刚才没有太大变化,但肩膀的线条比之前绷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几滴从担架床上滴落的暗色痕迹上,看着它们在白色地砖上缓慢晕开,边缘变得模糊。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齐,有快有慢,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某种被压抑住的低哼,在安静的急诊通道里格外清晰。程砚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中间那张空着的候诊长椅,看到了正被两个人搀扶着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凌郁的左手捂着右侧腹部的某一处,指缝间有暗色不断渗出来,沿着手背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痕迹。他的右手无力地垂着,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从颜色和位置来看,伤口在胳膊上。他的脸色白得几乎和墙壁一个色调,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头发贴在额角,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还是睁着的。
他看到程砚的瞬间,脚下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一些,搀扶他的人试图让他慢一点,他像是没听到,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被程砚伸出的手稳稳扶住了肩膀。
程砚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旁边的墙壁上,低头快速扫了一眼他腹部和胳膊上的伤。腹部那处还在渗血,边缘不规则;胳膊上的伤口更深一些,衣袖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边缘翻卷的皮肉。他判断了一下紧急程度,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侧过头,对跟在凌郁身后的那两个人说:叫护士推张床过来,要快。
其中一个人立刻转身朝护士站方向跑去。
凌郁靠在墙上,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抬起眼看向程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程砚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你先去处理伤口。到了这边了,就不急于一时半会儿的。
凌郁皱了一下眉,目光越过程砚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等你处理完伤口,慢慢跟我讲。程砚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力度不重,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眼下不是时候的安定感,快去。
那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凌郁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终于没有再坚持。护士已经推着移动床快步赶来,他被人扶着躺上去的时候,目光还追着程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被推着朝走廊另一头的清创室去了。
移动床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规律的声响,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某扇门被打开又关上时的闷响。
程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路延伸的血迹。暗色的痕迹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像是一条无声的线,从走廊那头一直延伸到这头,停在他脚边不远处。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身体重新靠回墙面上。
急诊大厅依旧灯火通明,护士和医生在走廊里穿行,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依旧亮着,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盏红灯,又移开视线,像是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让某种情绪堆积得过于密集。
他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走。
步伐不快,从这头走到那头,折返,又走回那头。那条走廊不长,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但他走了好几个来回之后,依旧没有停下。他的脚步节奏平稳,但他在经过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扇门上,然后移开,继续走。
走了几趟之后,他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室外晒台的铁门,然后转身,推开那扇铁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声响。晒台不大,围着一圈半人高的金属栏杆,栏杆上残留着一些被雨水冲刷过的锈迹。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架在扶手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楼下的街道上车辆稀疏,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尽头。城市的轮廓在夜幕中层层叠叠,近处的几栋居民楼里零星亮着几扇窗,远处的商业区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裤袋里摸出那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下,在夜风中晃动了几次才稳定下来。他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被风迅速吹散,消失在没有月亮的夜空里。
烟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辛辣的苦涩,让他因为紧绷而发涩的喉咙稍微松弛了一些。他靠在栏杆上,烟头的火光在暗色中明灭,像是一颗微小的、不安定的星星。
他看着远处那片灯火,目光有些放空。
外面的人总以为,出生在豪门世家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接触的人和物都是最顶级的,拥有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从出生起就站在别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抵达的起点上。
可是他们从来不会想到,所谓的豪门世家,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又有多少人为了拿到这些财富、守住这些财富,手里沾了多少不该沾染上的东西。
一场家宴,就能变成一次精心设计的围猎。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在利益的驱动下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血缘、亲情、爱情,友情,甚至礼义廉耻,在那些隐秘的计算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没有一定的手段和头脑,这个豪门就是地狱。
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夜风中散尽,他看着远处那片连成一片的、明亮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芒离他很远。
烟燃到了尽头。他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那层薄薄的锈迹表面,确认火星完全熄灭,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几分钟前的消息,来自置顶的那个联系人。
林晚发来了一张照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配文是:【到家啦!我妈给留了灯,还煮了宵夜在锅里。你忙完了也早点休息呀。】
他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拇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片刻。他能想象出她此刻大概正坐在家里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宵夜,窗外的夜空和海云的夏天一样潮润。她能拍出这样的照片,说明她此刻是安宁的、放松的、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忧的。
他回复了一行字:【好的,早点休息。】
发送之后,他将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多看。
夜风还在吹,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闪即逝。他站在晒台上又待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通往走廊的铁门,走了回去。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持续地吹出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在那排供家属等待的金属长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块已经被擦洗过的地砖上。
手术灯还亮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远处清创室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没过多久,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凌郁从走廊拐角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左臂被绷带和夹板固定住,吊在胸前,腰侧也缠着厚厚的纱布,在病号服下面透出隐约的轮廓。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稳定了不少,眼神也清明了,步伐虽然还有些慢,但至少不需要人搀扶了。
程砚站起来,迎过去:处理好了?
凌郁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轻,但咬字清晰,缝了十几针。医生说左臂的刀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肌腱。
那就好。程砚说。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凌郁身后那条走廊,又问:安排病房了吗?
安排了。在六楼,双人间。
程砚想了想,然后说:沈恪从手术室出来之后,我打算让他也住进那间。这样你们两个在同一间,有什么事沟通起来方便,不用来回跑。
凌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的,程少。那我在休息区等。
不用。程砚说,你回去躺着。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坐在走廊上等。你伤的那只胳膊抬不起来,躺着比坐着舒服。
凌郁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慢,但比刚才稳当了许多。
程砚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楼层指示灯开始缓缓跳动,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走回急诊室门口那把椅子上坐下。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空调持续不断地送出冷风,带着消毒水和金属器械混合的气味。程砚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自动门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默。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沈恪受伤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陈默。沈恪这段时间肯定是不会离开医院了,以陈默的敏锐程度,用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但问题是,沈恪愿不愿意让陈默看到他最狼狈的一面?刚下手术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种画面,任何一个在亲密关系里的人都很难坦然接受。
程砚不知道沈恪是怎么想的。他吃不准沈恪是希望陈默知道,还是希望等自己恢复得好看一点再让陈默看到。
他拿出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几下,翻开通讯录,在陈默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又锁屏了。
再等等。等沈恪醒过来,让他自己决定。
这个念头刚落下不到三分钟,他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一紧——陈默。
程砚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接起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经过克制、但依旧能听出比平时紧了一度的问询:
老板,沈恪在你那边吗?今天一天他的电话都打不通。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的陈默没有太大差别,依旧平稳,依旧没有多余的废话。但程砚和他共事了这么久,足够听出那平稳底下掩着的一丝细小的、不易察觉的裂痕——像是冰面上一道还没有完全裂开的纹路,但已经能让人知道,下面的水流正在涌动。
程砚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或者,而是先说了一句:陈默,你先听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他出了点事。程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人现在在修逸的私立医院,正在手术室,修逸亲自主刀的,没有生命危险,但我没法告诉你他现在具体是什么状态,因为手术灯还没灭,我也在等。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从听筒里传来。
然后陈默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旧清晰:
等我。
陈默挂了电话。
程砚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没有追问严不严重为什么会受伤怎么受的伤,只说了一句。
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依旧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上。
他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手术已经进行了接近三个小时。秦修逸进去之前说过沈恪没有生命危险,手术时间久应该是因为需要处理的伤口不止一处,或者有些血管需要接合。
他告诉自己这些信息都是合理的,但他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扇门的方向落,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那盏红灯,确认它还在亮着。亮着就说明还在进行,还在进行就意味着暂时还没有坏消息。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坐下,程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那种恒定的冷白色,空调的送风声低沉而持续。他不止一次地朝电梯口的方向张望——陈默说了,以他对陈默的了解,用不了多久就能到。
他现在突然很希望陈默能快点出现在走廊那头。
不是因为有什么需要陈默处理的事,也不是因为急诊室门口需要再多一个人守夜。只是他需要有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让他不用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那扇门上的红灯。
电梯口那边还没有动静。走廊尽头的红色数字灯依旧稳定地亮着,时间在秒针的移动中一格一格地流走。
这个夜晚的节奏,比他想象中要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