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的红灯是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熄灭的。
那盏红色的、悬在门框上方的灯,从亮起到现在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程砚和陈默几乎是在它暗下去的同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两把塑料椅的椅腿同时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手术室的门从内侧被推开。秦修逸率先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那副已经被取下的手术手套,手套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他身上的手术服依旧完整地穿着,但领口处有被汗水浸透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痕迹。他的脸色是那种经历过长时间高度专注后特有的苍白,眼下那一圈青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摘下口罩挂在耳侧,目光扫过程砚和陈默,然后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没有说话后的沙哑,但咬字依旧清晰:手术非常成功。血已经止住了,腹腔内的伤口也缝合好了。左臂的骨折做了固定,没有伤到主要的神经和血管。
程砚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开了一点。
秦修逸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不过,因为失血量不算少,麻药代谢也需要时间,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体征暂时是稳定的,但接下来十几个小时需要密切观察。你们今晚不用都守在这里,回去休息,等他醒了我会通知你们。
程砚看着秦修逸眼下的黑眼圈和他脸上那种只有在极度疲劳后才会出现的灰白气色,几乎没有犹豫:你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秦修逸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这时,一直站在程砚侧后方、从秦修逸出来之后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陈默开口了:你们都回去休息,我留下来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低了几分,但那种平稳里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秦修逸身后那扇半开的门缝上,似乎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会被推出来的那个人。
程砚和秦修逸对视了一眼。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短暂地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程砚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被完全推开,担架床缓缓从里面移出来。护士和助手们推着床架,动作小心而稳当,床沿两侧挂着输液架,透明的管路从吊瓶延伸到被单下那只垂放着的手背。沈恪躺在白色被单下面,只露出头和肩膀,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罩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
他的脸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本来沈恪就是典型的冷白皮,平时在日光下甚至能透出血管的微青。此刻失血过多之后,那种白色被推到了极致,几乎和枕头分不清界限,只有睫毛和眉骨的轮廓还维持着原有的深色。
陈默站在担架床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识沈恪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在那些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表象之下,沈恪其实是一个很鲜活的人。陈默见过他酒后在阳台上吹风的样子,见过他认真处理文件时皱着的眉头,也见过他在自己面前因为一句无心的认可而露出亮晶晶的眼神。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储存着,平时不太会主动调取,但此刻看着面前这个人安静地躺在被单下面,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激活了,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攫住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收紧了,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浅一点。
他跟着担架床一起走进了那间双人病房。
病房宽敞,布置得不像普通医院病房那样冰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小圆桌,墙角有一株半人高的绿植,窗帘是浅灰色的,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隔壁床的凌郁已经被安置妥当,他因为失血和疲劳,在清创室处理好伤口之后就直接被送进了这间病房,此刻正闭着眼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昏睡过去了。
护士和助手们小心地将沈恪从担架床转移到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动作很轻,每一步都放慢了速度,生怕牵动他身上的伤口。陈默站在床尾,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些护士的手,看着她们托着他的颈后、护着他的臂弯、稳定他的腰侧,每一次托举和移动都让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沈恪终于平稳地落在病床上,被单被重新拉好,输液管重新理顺,他才悄悄地呼出那口气。
护士们做完了最后的检查和记录,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程砚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依旧闭着眼的沈恪,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的陈默。他走过去,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那只手下落的时候带着一点力度,像是一种无声的我先走了的传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那些话没有出口。他只是在陈默的肩膀上又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拉上了病床之间的那道浅灰色帘子。帘子沿着顶轨滑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帘子合拢之后,将靠窗的沈恪和隔壁床的凌郁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
程砚没有再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沉运转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沈恪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陈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医院常见的陪护椅,不算硬,带着一层薄薄的软垫。他坐下来的时候,椅面轻轻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
他没有碰沈恪的手,也没有去摸他的额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恪的脸上,看着氧气面罩表面那层随着呼吸而变化的薄雾,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看着他垂在床沿的被单边缘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成了暖色调,不再那么刺眼。窗外是临川深沉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缝隙中透进一两条细长的光带,落在陈默的膝盖上,又滑落到地板上。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恪脸上,看着他的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他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看着他即使昏迷中眉头也保持着浅浅的蹙起。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沈恪在某个雨夜敲开他公寓的门,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两袋外卖,笑着说路过,顺便给你带了个饭。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太闹了,太自来熟了,有时候还会因为沈恪过于频繁的出现而感到一种微妙的烦躁。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在那些他不耐烦的、想要保持距离的时光里,沈恪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他生活的褶皱里,填满了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缝隙。
他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次沈恪因为他的随口吐槽而真的调整了约饭的餐厅,也许是在某次通话结束之后沈恪会在挂断之前说一句路上小心,到家跟我说,也许只是一次很普通的见面,在沈恪转过身看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移开目光。
那些细小的、几乎不会被记录下来的瞬间,堆叠在一起,就变成了此刻他坐在床边时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无法被忽略的感受。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他慢慢地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单,轻轻覆在沈恪的手背上。
被单下面是温暖的。
他没有握紧,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那里,感受着被单下面那个人还在平稳起伏的生命力。
他不知道是谁把沈恪伤成了这样,也不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来时的路上,他在脑海里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扣得更紧。此刻坐在床边,看着沈恪苍白的脸,他发现自己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带着热度的冲动——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去报复回来,去找到那个动手的人,让对方付出比今晚更沉重的代价。
但那股冲动在胸腔里翻涌了片刻,就被一层冰凉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那些豪门子弟用来解决问题的资源和手段。如果他冒然冲出去替沈恪出头,带来的结果很可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给沈恪、给程砚、给所有需要处理这件事的人徒增麻烦。
他忽然憎恨起自己的来。
他想要有那种能力,那种能够站在沈恪身边、替他挡住那些刀光剑影的能力。他想要在沈恪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不是只能坐在外面等,而是能做些什么。他想要在沈恪醒过来之后,能够告诉他那些人我已经帮你处理了。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把手放在被单下面那只手的手背上,等着他醒过来。
窗外的夜色开始有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天际线最深处的那一层黑色,正在极缓慢地被稀释成深蓝。夜晚最深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离天亮还有一段距离。
陈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挪开手。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帘子另一侧,凌郁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深睡。
在这个被空调冷风和暖黄色灯光笼罩的房间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陈默坐在床边,看着沈恪的脸,感受着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太近了的距离,此刻在泛白的晨光中,反而变得刚刚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在某个时刻,他的头微微垂下,靠在床边,呼吸渐渐放缓,而那只手,始终没有从被单上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