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铁与血的碰撞、火焰的舔舐、以及垂死者最后的哀嚎撕得粉碎。泰州城外,方圆十里的原野,已彻底化为沸腾的炼狱。
晋军决死的反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契丹大营最脆弱混乱的腹部,并一路搅动,将恐惧与死亡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战斗从最初的偷袭、纵火、制造混乱,迅速演变成一场规模空前的混战与追击。
黑夜既掩护了晋军的突袭,也限制了契丹军组织有效抵抗,更让败退的恐惧在未知中成倍放大。
许多契丹士兵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晋军,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看见营帐在燃烧,同袍在逃窜,便也加入了溃逃的洪流。
石漱钰率领殿前司、侍卫军残部及部分收拢的州兵,约五千人,并未一味卷入前沿的混战。
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在亲卫的簇拥下,占据了一处稍高的土丘,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她发现,契丹军虽然前军大乱,中军也受到冲击,但其后军的旗帜在经历最初的动摇后,似乎有重新稳住、并试图集结的迹象。
隐约可见,有传令兵在奔驰,有部队在调整方向。
“耶律德光想收拢部队,稳住阵脚。” 石漱钰目光锐利,瞬间判断出局势关键。
绝不能让契丹军重新列阵!一旦被他们稳住,凭借其骑兵优势和自己军队久战疲敝、饥饿困顿的状态,胜负犹未可知!
“高行周!” 她厉声喝道。
一直在她身侧护卫、同样时刻关注战局的高行周立刻应道:“末将在!”
“你看见契丹后军那几面王旗了吗?耶律德光想重整兵马!绝不能让他得逞!” 石漱钰马鞭一指,
“朕予你所有还能动的轻骑,不拘哪部,立刻收拢,绕到其侧后,猛攻其尚未列阵的队伍!务必搅乱其建制,驱散其兵卒!使其无法成列!”
“臣领旨!” 高行周毫无犹豫,眼中战意勃发。
他深知此令关系全局胜败,当即点齐身边数百亲骑,又沿途疾驰,收拢各部被打散或尚未投入核心战团的轻骑兵,很快汇聚起两千余骑,绕开正面厮杀最激烈的区域,从侧翼狠狠凿向正在试图整顿队形的契丹后军!
“大晋高行周在此!契丹胡虏,拿命来!!” 高行周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刺一名正在吆喝列队的契丹千夫长胸口,将其挑落马下。
身后两千骑兵如风卷残云,呼啸而入,专门冲杀那些聚拢在一起的契丹小队,或攻击正在试图转向的契丹军阵侧翼。
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多契丹士兵刚刚在军官皮鞭和呵斥下,勉强稳住心神,准备结阵,就看到又一支晋军骑兵如狼似虎地杀到侧后,本就脆弱的士气瞬间崩溃。
“败了!败了!快跑啊!”
“晋军主力来了!从后面杀过来了!”
绝望的呼喊在契丹军中蔓延。刚刚有的一点抵抗意志烟消云散,士兵们再也不管军官的号令,丢下兵器,转身就向北方、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亡命奔逃。
兵败如山倒,一旦溃逃形成浪潮,便再也无法遏制。
耶律德光站在他那辆特制的、装饰华丽的高大战车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在黑夜与混乱中,如同雪崩般溃散。他身边,赵延寿同样面无人色,急得团团转。
“顶住!给朕顶住!擅自后退者,斩!!” 耶律德光挥舞着金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然而,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溃逃喧嚣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督战队砍翻了几个逃兵,但更多的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们身边汹涌而过,甚至将他们也冲得东倒西歪。
“陛下!大势已去!快走吧!” 赵延寿看着越来越近的晋军骑兵锋芒,和那面在晨曦微光中已隐约可见的“高”字大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耶律德光的胳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退回幽州,再图后计!”
耶律德光目眦欲裂,胸口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不甘心!
他准备了近一年,集结八万大军,誓要雪耻,誓要生擒石漱钰!
怎么会败?怎么会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败给一群饥寒交迫、在他看来已是瓮中之鳖的残兵?
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溃兵如同无头苍蝇,冲撞着御驾周围的亲卫。
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面杏黄龙旗,竟然也出现在不远处的土丘上,正向这边移动!
“走……走!” 耶律德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颓然坐回战车,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快!驾车!往北!快!” 赵延寿催促着御者。沉重的战车在混乱的人群中艰难转向,几匹拉车的骏马不安地嘶鸣。
然而,败军之中,车驾岂是易行之物?
不断有溃兵撞到车上,或从车旁挤过,车速根本提不起来。耶律德光急怒攻心,连连催促,却也无可奈何。
赵延寿眼见追兵渐近,一咬牙,对耶律德光道:“陛下先走!臣……臣率亲卫断后,掩护陛下!”
说罢,他不等耶律德光回应,便跳下战车,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拔出佩刀,对周围一些尚且跟随的将领亲兵喊道:“保护陛下!跟我来,挡住追兵!”
他嘴上喊着“挡住追兵”,却并未真的冲向迫近的晋军,而是带着这几百人,向东北方向冲去,看样子是想绕过战场,逃往幽州。名为断后,实为先溜。
耶律德光此刻也顾不上赵延寿的去向,只一个劲催促车夫:
“快!再快些!换马!不,换骆驼!骆驼耐力更足”
混乱中,亲兵好不容易牵来几匹用作驮运物资的骆驼。
耶律德光在侍卫搀扶下,狼狈地爬上一匹最高大的双峰驼,舍弃了华贵的战车和大部分仪仗,在数十名最忠心的皮室军亲卫簇拥下,向着北方亡命狂奔。
天色渐亮,东方的地平线泛起鱼肚白,但战场上依旧昏暗。石漱钰率领禁军,一路追亡逐北,沿途砍杀溃散的契丹兵,收降俘虏。
追出数里,前方出现一小队仓皇北逃的骑队,约莫三四十人,簇拥着一人骑在骆驼上,格外显眼。
骆驼在溃军中本就少见,骑骆驼者身份必然不低。
“前方有契丹大将!追上去,活捉他!” 石漱钰精神一振,下令道。她并未想到那会是耶律德光本人,只以为是契丹的重要将领或贵族。
禁军得令,发一声喊,加速追去。骆驼虽耐力好,但短程冲刺不及骏马,距离很快拉近。
耶律德光听得身后蹄声如雷,回头一看,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如风追来,当先一将,身形纤细却气势凌厉,正是他恨之入骨的石漱钰!
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拼命用马鞭抽打骆驼,口中嗬嗬作声。
石漱钰追得近了,已能看清骆驼上那人穿着暗金色、饰有狼纹的皮袍,虽仓皇,但气度与寻常将领迥异。
她心中一动,一边策马疾驰,一边从鞍侧取下强弓,搭上一支雕翎箭。此时天色更亮了些,能见度提高。
“中!” 她清叱一声,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这一箭,凝聚了她多日的愤懑、国仇家恨,以及战场搏杀的锐气!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正中耶律德光左大腿后侧!
耶律德光惨叫一声,剧痛袭来,身形一晃,竟从高大的骆驼背上直接栽倒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冻土上,痛得几乎昏厥。
“围起来!” 石漱钰率军赶到,数十骑顿时将耶律德光及其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亲卫团团围住。亲卫还想反抗,瞬间被乱刀砍翻。
石漱钰勒住战马,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个捂着大腿、血流如注、狼狈不堪的契丹贵人。晨光熹微,照在那张因痛苦和惊恐而扭曲、却又依稀可见往日威严的脸上。
石漱钰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驱马又上前几步,仔细辨认。
没错!虽然须发散乱,衣袍污损,但那张脸,正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混杂着复仇快意、历史荒诞感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甚至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戏谑的语调:
“哟,朕当是谁呢?这不是……祖父陛下吗?”
她故意用了耶律德光当初带有羞辱性质的祖父称谓,此刻听来,却充满了极致的讽刺。
“真是别来无恙啊?”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扫过耶律德光流血的大腿和沾满泥土的衣袍,
“怎么如此狼狈?这冰天雪地的,祖父陛下不在上京暖和的金帐里待着,跑到我这泰州荒郊野外来,还如此不小心,摔下骆驼?
您看这伤的……孙儿看着,可真是心疼呢。”
耶律德光面如死灰,剧痛和极致的耻辱让他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瞪着马上的石漱钰。
“看来祖父陛下是默认了?” 石漱钰笑容更盛,那笑容在渐亮的晨光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却也带着令人胆寒的寒意,
“正好,孙儿这次北上,也没带什么好礼物。
这泰州城简陋,但请祖父陛下过去做做客,让孙儿尽尽孝心,好好招待您一番,如何?”
她挥了挥手:“来啊,请朕的祖父皇帝起来,小心伺候着,别让伤口进风。这可是贵客,千万——别让他死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不由分说,将耶律德光从地上拖起,动作粗鲁地扯下他华贵的皮袍,胡乱包扎了一下腿上的箭伤,然后用绳索将其双手牢牢捆住,拴在一匹战马后面。
耶律德光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气得浑身哆嗦,险些晕过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漱钰不再看他,调转马头,望向身后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以及东方那轮终于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洒向血色大地的朝阳。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焦糊气息的冰冷空气,胸中块垒,为之一空。
“回城!” 她下令。
当石漱钰率领得胜之师,押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耶律德光回到泰州城下时,天色已然大亮。
城内外,晋军士兵正在将领们的指挥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清点缴获,扑灭余火。
虽然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们赢了!他们守住了!他们竟然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契丹大军!
不知谁先看到了皇帝归来,以及马后拖着的那个人。
“陛下回来了!陛下万岁!”
欢呼声零星响起,迅速汇聚成浪潮。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他们的君主。
石漱钰勒马,停在城门前空旷处,示意亲卫将耶律德光拖到前面。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布满血污尘土却目光灼热的面孔,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将士们!辛苦了!都停一停,看看朕带回来了什么客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被捆缚着、低垂着头、身着单薄内衣、腿上草草包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俘虏身上。
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很快,有眼尖的、或是去过北地、见过契丹贵族装束的老兵,认出了那俘虏虽然狼狈,但残余的衣着气质绝非寻常。
“这……这是……”
“看那眉毛,看那脸型……”
“难道是……契丹的……大官?”
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惊疑不定。
石漱钰微微一笑,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晋军将士耳边:
“没错!诸位没有看错!此人便是契丹国皇帝,耶律德光!你们的祖父陛下,亲自来视察我大晋军威了!”
“……”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随即——
“轰!!!”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到极致的声浪,猛然爆发开来!如同山崩海啸,席卷了整个泰州城内外!
“契丹皇帝!是耶律德光!活捉了!我们活捉了契丹皇帝!!”
“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连契丹皇帝都抓了!!”
士兵们疯狂地欢呼、跳跃、相拥而泣!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石漱钰的方向拼命磕头!
连日来的饥饿、寒冷、伤痛、死亡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自豪!
他们不仅守住了城池,不仅击溃了敌军,他们竟然俘获了敌国的皇帝!这是何等的功业!这是何等的荣耀!
李守贞、符彦卿、高行周、王周、马全节、张彦泽、皇甫遇、药元福……
所有将领,无论伤势轻重,此刻全都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盈眶,望着场中那个虽然疲惫憔悴、却仿佛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年轻女帝,以及她脚下那个象征着北方霸权崩塌的俘虏,胸中豪情激荡,难以自已!
耶律德光被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无数道如同实质般刺来的、充满仇恨、快意、鄙夷的目光,刺得无地自容。
他死死低着头,恨不能立刻死去,却连自尽的力气和机会都没有。无尽的耻辱与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石漱钰立于马上,沐浴在初升的朝阳金光与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望着脚下匍匐的敌酋,望着周围激动狂喜的将士,望着这座历经血火洗礼却依然屹立的孤城,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这一战,赢了。赢得惨烈,赢得侥幸,但终究是赢了。而且,赢得超乎想象。
传令全军,厚葬阵亡将士,妥善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将耶律德光……押入城中,严加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