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城在经历了月余地狱般的围城与一夜之间逆转乾坤的血战后,迎来了短暂却沉重的喘息。
初升的朝阳,第一次不再被硝烟与杀声遮掩,静静地将金辉洒遍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然而,胜利的狂喜,很快便被惨烈的现实所冷却。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久久不散,城内城外,断壁残垣间,横陈着无数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尸体,既有契丹人,更多的则是守城的晋军将士。
粗略清点,自固守泰州至昨夜反攻决战,晋军九万大军,折损竟逾五万!
其中泰州守城阶段,因饥饿、寒冷、伤病、阵亡者便超过三万,昨夜反攻及追击,又在混战中付出了两万余人的惨重代价。
活下来的四万余人,也几乎人人带伤,疲惫欲死,建制被打乱,许多部队十不存一。
缴获的契丹军资粮草,部分弥补了消耗,但远远无法抵消人员与士气的巨大创伤。
石漱钰站在临时充作行宫的泰州原刺史府庭院中,看着匆匆搭建的简陋灵堂和不断抬入的阵亡将士名册,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惜。
这些都是大晋的忠勇儿郎,是随她北上的热血之士。
一将功成万骨枯,此话不假,但当这万骨具体化为一个个有名有姓、曾经鲜活的生命时,那份沉重足以压垮最坚硬的心肠。
休整不过三四日,这日午后,斥候来报,南方有大股晋军旗帜接近。石漱钰心中一凛,率众将登城观看。
只见烟尘起处,一支军容尚算严整的军队,约两万余人,正向着泰州开来,当先旗帜,正是殿前司、侍卫军的旗号。
不多时,军队开至城下。当先数骑越众而出,正是石绿宛、石雪,以及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
三人风尘仆仆,甲胄上犹见战痕,来到城门前,滚鞍下马,快步登上城楼,来到石漱钰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
“臣等救驾来迟,致使陛下与将士们身陷重围,血战经月,损伤惨重!臣等罪该万死!请陛下重责!”
赵弘殷声音沙哑沉重,以头触地。石绿宛与石雪亦是满面愧色,伏地不起。
石漱钰看着这三位被她寄予厚望、留守后方以为奇兵与退路的心腹重臣,心中并无多少责怪,更多的是疑惑与探究。她示意三人起身,缓缓问道:
“朕与大军自汴梁出发,算算时日,你等自邢州北上接应,纵有耽搁,也不该迟至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河东刘知远有异动?”
石绿宛与石雪对视一眼,由石雪开口禀报,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
“回陛下,臣等并非有意拖延。陛下出征半月后,臣等即率殿前司、侍卫军主力及邢州部分兵马,共计两万五千人,自邢州启程北上,意图按计划与陛下汇合,或伺机袭扰契丹侧后。”
她顿了顿,继续道:“然而,我军刚出邢州地界,行至赵州以北,便遭遇大股契丹游骑拦截袭扰。
起初以为是寻常斥候,未加重视。不料其后数日,契丹骑兵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我军粮道、前锋,甚至夜袭营寨。
其首领极为狡猾,不与我军正面决战,专挑薄弱处下手,行动迅捷如风。
臣等与之几经交战,互有胜负,然行军速度却被大大拖慢。”
“后来擒得契丹俘虏,方知这支兵马,竟是由契丹皇太弟耶律李胡亲自统领!其麾下皆是契丹宫帐皮室军中精选的骁骑,极为精锐悍勇。
耶律李胡此人,勇猛暴躁,但用兵亦不拘常法。他受耶律德光之命,率万余精骑,专司巡弋河北,防备我军自邢州方向北上增援,或袭扰契丹后方。”
石绿宛接口补充,脸上仍有心有余悸之色,“我军被其缠住,急切间难以脱身,又恐冒进中伏,只得步步为营,与其周旋,战事胶着,以致延误了与陛下汇合之期。此皆臣等筹划不周,临敌失措之过!”
原来如此!石漱钰恍然。耶律德光并非毫无准备,他派耶律李胡这支精锐骑兵游离在外,既是防备邢州方向的晋军,也可能存了在关键时刻投入泰州战场、一锤定音的心思。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泰州战事会急转直下,以至于耶律李胡这支奇兵未能发挥决定性作用,反而被石绿宛等人绊住。
“那后来,又是如何击败耶律李胡,得以脱身前来?” 石漱钰追问,她注意到石绿宛提到击败耶律李胡。
提到此节,石雪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语气也振奋了些:“陛下,此战能击退耶律李胡,内殿直都知柴荣与副都知赵匡胤,当居首功!”
“哦?” 石漱钰眉梢一挑。柴荣和赵匡胤?她将这两个历史名人放在内殿直,本有观察磨砺之意,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在实战中崭露头角。
“正是。” 石绿宛接过话头,声音中带着赞叹,“耶律李胡骄狂,见我军谨慎,以为怯战,前日竟率主力,欲正面冲击我中军大阵。
当时战况激烈,耶律李胡亲率骑兵冲阵,我军前锋动摇。
关键时刻,柴荣与赵匡胤向臣请命,愿率内殿直二百零八骑,突袭契丹中军侧翼!”
“臣本觉太过行险,然柴荣言道:内殿直乃陛下亲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契丹重骑攻坚,其侧后必虚。以精骑锐卒,直捣其腹心,可乱其阵脚!
赵匡胤亦少年锐气,请为前锋。臣见其意甚决,且战局危急,便准其所请。”
石绿宛描述起当时战况,仍有些激动:“那二百零八骑,皆内殿直百战锐士,甲胄精良,战意高昂。
在柴荣沉稳指挥与赵匡胤悍勇冲杀下,自混乱战场的缝隙中直插而入,无视两侧纠缠,目标明确,直扑耶律李胡的认旗所在!
耶律李胡正全力指挥冲阵,不料侧后方遭此猛袭,顿时大乱。柴荣、赵匡胤身先士卒,斩将夺旗,竟一度冲至耶律李胡近前!
耶律李胡惊怒交加,身边亲卫死战,才勉强护住他杀出重围,但其本阵已溃。
臣见机,挥军全线压上,契丹军大败,耶律李胡仅率数百残骑北逃。只可惜,未能将其擒获。”
原来还有这番曲折!石漱钰听得心潮微动。柴荣的沉稳果决、善抓战机,赵匡胤的悍勇无畏、锐不可当,在这场遭遇战中已初现名将风采。
历史的光环,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闪耀。而内殿直这支她精心打造的核心武力,也经受住了血火考验。
“原来如此。耶律李胡勇悍,你等能战而胜之,已属不易。未能擒获,虽有遗憾,然击溃其军,使其不能再威胁我军后方与粮道,便是大功。”
石漱钰颔首,语气缓和,“你等非但无罪,反倒有功。若非你等在邢州方向拖住并击败耶律李胡这支精骑,朕在泰州所受压力必将更大,甚至耶律德光可能调动其加入攻城,后果不堪设想。起来吧。”
“谢陛下不罪之恩!”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再次谢恩起身。
“陛下,” 石绿宛看着皇帝虽然疲惫却目光湛然的模样,又环视周围虽残破却士气隐隐沸腾的泰州城,忍不住问道,
“如今泰州大捷,契丹溃败,不知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是否……先行回师汴梁,休整兵马,补充粮饷,再图后计?或者,趁此大胜之威,传檄河东,迫刘知远就范?”
在她看来,经历如此惨烈大战,军队亟需休整,国库也需时间恢复。挟大胜之威,迫使一直观望的河东刘知远屈服,乃是稳妥之策。
赵弘殷和石雪也看向皇帝,等待她的决策。
石漱钰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到城墙垛口,目光越过城外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投向更北方,那片被晨雾和遥远山峦遮蔽的、广袤而陌生的土地。
那里,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是无数汉家儿女生于斯、长于斯,却沦于胡骑铁蹄之下数年的故土,是中原王朝百年来心头永远的痛,也是她穿越之初,便深深刻在灵魂中的执念。
耶律德光被擒,契丹八万大军溃散,其国中震动,群龙无首,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刘知远?河东?
那固然是隐患,但比起收复故土、解决北方百年大患、一举奠定不世功业的诱惑,似乎都要暂时往后放一放。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三位心腹重臣,以及闻讯聚拢过来的李守贞、符彦卿、高行周、王周、马全节、张彦泽、皇甫遇、药元福等血战余生的将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或沉静、或激动的脸庞,看到他们眼中尚未熄灭的战火,以及对未来命运的期盼。
“诸位,”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布满伤痕的城墙上回荡,
“泰州一战,我军将士用命,上下一心,方有今日之胜。耶律德光被擒,契丹精锐尽丧,此诚天赐良机!”
她顿了顿,眼中骤然爆发出比朝阳更璀璨、更锐利的光芒,那光芒中燃烧着帝王的野心、穿越者的先知,以及一个民族对失落疆土最深沉的渴望:
“然,胜不可骄,机不可失!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项羽当年鸿门宴上放走刘邦,终致垓下之围,乌江自刎!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如今契丹新败,国中震动,幽云诸州,守备空虚,人心惶惶!岂是回师休整、坐观其变之时?”
她猛地拔高声音,手指北方,厉声道:
“朕意已决!不回顾,不西顾!全军即刻整顿,清点可战之兵,筹集粮秣,携此大胜之威,俘酋之利,乘胜北上,直捣黄龙——”
“目标,幽州!”
“朕要趁此契丹群龙无首、惊魂未定之际,一举收复我汉家故土,雪数年之国耻,永绝北疆之大患!”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就连最富冒险精神的李守贞、最渴望建功的药元福,也一时愕然。直捣幽州?收复燕云?
这……这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了!
军队新遭重创,疲惫不堪,粮草不济,而幽云之地,城池众多,关隘险固,即便契丹主力新败,但要一口气吃下,谈何容易?
然而,皇帝那不容置疑的语气,眼中那燃烧的、几乎要焚尽一切阻碍的火焰,以及俘酋之利、直捣黄龙的磅礴气概,却又像带着魔力,瞬间点燃了所有将领胸中那簇尚未熄灭的豪情与热血!
是啊,耶律德光都被我们活捉了,契丹八万大军都被我们打垮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难道要像西楚霸王一样,满足于一时一地的胜利,而坐视良机错失,让契丹缓过气来,他日再成心腹大患?
“陛下圣明!!” 李守贞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宜将剩勇追穷寇!此时不取幽云,更待何时!末将愿为前驱,纵肝脑涂地,亦要为我大晋夺回一寸故土!”
“末将等愿誓死追随陛下!直捣幽州,收复燕云!!” 符彦卿、高行周、王周、马全节、张彦泽、皇甫遇、药元福……
所有将领,无论伤势轻重,无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在此刻皇帝那气吞山河的决断与李守贞的带动下,全都热血沸腾,齐刷刷跪倒,发出震天的怒吼!
石绿宛、石雪、赵弘殷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担忧,但更多的,却是被这宏大蓝图所激起的澎湃心潮。
陛下这是要行千古未有之奇功!若成,则功业直追汉武唐宗,青史永铭!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愿效死力,助陛下成就此不世功业!” 三人亦躬身领命。
“好!” 石漱钰重重一拳砸在斑驳的城墙垛口上,尘土簌簌落下,
“传令全军:厚赏有功将士,优恤阵亡者家属。清点所有能战之兵,集中粮草器械,重伤者留泰州养伤。五日之内,必须完成整顿!”
“李守贞、符彦卿,你二人为前军正副指挥,率精兵两万,率先北上,扫清沿途障碍,直逼幽州!”
“高行周、王周,为中军,随朕行动!”
“马全节、张彦泽,整顿剩余兵马与缴获,负责粮草押运与后路安全!”
“石绿宛、石雪、赵弘殷,你部兵马并入中军,参赞军务!”
“药元福,朕擢你为先锋使,领轻骑三千,为大军耳目,探查敌情,袭扰敌军!”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尽管身体疲惫,尽管前途未卜,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与历史使命感,已在这支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军队中重新点燃,并且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炽烈!
北伐,并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