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城简陋的州狱,原本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如今弥漫着一股挥之不不去的不甘与屈辱。
最深处一间临时加固过的囚室,墙壁上插着两支松明火把,火光摇曳,将室内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鬼魅。
耶律德光靠坐在一堆勉强算得上干燥的草堆上,左腿的箭伤已被随军医官重新包扎过,但动作间仍会牵扯出难以抑制的疼痛,让他本就灰败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身上那件沾满血污泥尘的暗金皮袍已被换下,如今只穿着一件普通契丹军士的旧羊皮袄,双手被牛筋索缚在身前,虽未上镣铐,但囚室门口及屋外廊下森然而立的禁军甲士,清楚地昭示着他阶下囚的身份。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与尊严,但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停在了囚室门口。然后是铁锁被打开的哗啦声。
耶律德光没有睁眼,直到那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年轻女声响起:
“看来,祖父陛下在此处,还算安好?”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仇恨与怨毒的光芒,死死盯着门口那个在甲士簇拥下走进来的身影——石漱钰。
她已换下那身沾满征尘血迹的明光铠,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长发简单挽起,除了面色略显苍白疲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与这肮脏囚室、与自己这阶下囚的狼狈,形成刺目对比。
她身后,跟着两位文臣打扮的女子,耶律德光认得,是晋国宰相石绿宛与石雪。
“哼。” 耶律德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不愿再看。
石漱钰并不以为意,她抬手止住了身后欲喝斥的侍卫,缓步走到囚室中央,离耶律德光约莫一丈远处停下。
她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曾经的祖父皇帝,这位让中原朝廷寝食难安、让石敬瑭父子卑躬屈膝、也让监国公主受尽屈辱的契丹之主。
此刻,他不过是一个兵败被擒、困于囹圄的囚徒。
“耶律德光,” 她开口,不再用那带着讽刺的祖父陛下称谓,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朕,高估你了。”
耶律德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朕原以为,” 石漱钰继续缓缓道,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
“契丹控弦百万,铁骑如云,兵强马壮,以我大晋积弱之国力,新立之朝局,无论如何也难以与你抗衡。朕甚至……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但朕没想到,朕赢了。赢得如此侥幸,却又如此彻底。
不仅赢了,还活捉了你。呵,倒真是命运弄人。”
她的目光扫过耶律德光包扎的伤腿,又落回他强作镇定的脸上:“一群来自弱国的虾兵蟹将,一群饥寒交迫、被围月余的残卒,居然打败了精兵强将的强国雄师,还活捉了强国的皇帝……
说实话,朕直到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你,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偶然性太大了,大到……朕想,即便是古之兵仙韩信复生,面对此等悬殊局面,恐怕也难以复刻今日之战果吧?”
耶律德光的胸膛起伏明显加剧,呼吸变得粗重。石漱钰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骄傲的心上。
败了,一败涂地,连自己都成了俘虏,这本已是奇耻大辱。
如今,还要被这个他曾经视若玩物、可以随意拿捏的孙女儿如此评点、如此感慨,这耻辱更是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说这么多作甚!” 耶律德光猛地转回头,嘶哑着嗓子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你们中原汉人,不是常说什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吗?
哼!朕如今兵败,被你……被你这黄毛丫头擒住,是朕时运不济!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徒逞口舌之利!”
说完,他再次狠狠扭过头去,下颌线绷得死紧,显是怒极。
囚室内一时寂静,只有松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石漱钰静静看着他,脸上那抹极淡的弧度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
她没有因耶律德光的怒吼而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朕不会杀你。”
耶律德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却没有回头。
“但朕,” 石漱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也不会放你回去。”
耶律德光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明日,大军开拔。” 石漱钰语气转回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先去瀛洲,再去莫州。这两地的守将,是高谟翰统一调遣的吧?朕记得,当年你率军南下,助太上皇攻唐,大军行至河间,你便驻足不前,只让高谟翰领兵继续跟随太上皇,直取洛阳。
若没有你耶律德光坐镇后方,威慑诸镇,晋国或许未必能那般顺利取唐而代之。”
她顿了顿,目光似穿透了囚室的墙壁,投向渺远的过去。
“朕知道,若无契丹之强,晋国难立,更难存。所以,朕自监国理政时起,便对契丹,对你,百般示好,千般隐忍。”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将过往的屈辱与算计,一桩桩、一件件铺陈开来:
“朕初掌权柄,根基未稳,便亲赴上京,朝觐于你,口称臣孙,贡奉无数。所求者,不过是一纸承认,一线喘息之机。”
“安重荣、安从进反叛,势大难制,朕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无奈,只得再次北上,匍匐于你的金帐之前,声声泣血,求祖父陛下念在祖孙之情、君臣之义,拉朕这个孙臣一把。
你答应了,派了兵,更让朕背上了千万贯的巨债。
朕借你五百万两,你实付三百万,却要朕三年后还一千四百万两,还要以晋国部分岁入及茶税为质……
这哪里是相助,分明是敲骨吸髓!”
“第三次,朕还是监国公主,为了筹措你那高利贷般的借款利息,也为了缓和边境局势,朕又去了上京。结果呢?”
石漱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将朕当作货物一般,置于朝堂,任人挑选!
先是让朕嫁你那不成器的儿子耶律天德,后又让朕嫁你那粗莽残暴的弟弟耶律李胡!
朕当时对你,称臣又称孙,自问礼数周全,供奉无缺!
可你是如何待朕的?你将朕的体面与尊严,践踏在地,反复蹂躏!
你这般的狼贪成性,予取予夺,毫无信义,朕岂能无所行动?”
她向前踏近一步,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所以,朕回到汴梁,第一件事,便是登基称帝!然后,跟你,跟你们契丹,死磕到底!”
“耶律德光,” 她逼近囚徒,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是你逼迫朕太紧,欺人太甚!是你们总以为自己强大了,兵锋锐利,便可随意欺凌晋国,欺凌朕!
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狗急了尚且跳墙!朕,被你们逼到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朕也只能,背水一战!”
“今日之果,皆是昨日之因。是你,耶律德光,是你契丹的贪婪与傲慢,亲手将朕,将大晋,逼成了今日你面前的胜利者。”
囚室里一片死寂。耶律德光依旧没有回头,但侧对着石漱钰的那半边脸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石漱钰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剐开他骄傲的外壳,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视为理所当然的过往,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无法反驳,因为那是事实。契丹的强大,让他和他身边的贵族们,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予取予求,将中原王朝的忍让与供奉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变本加厉。
他们从未真正将石漱钰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从未想过,这只看似温顺的兔子,被逼到绝境时,竟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露出如此锋利的獠牙。
石漱钰退后一步,似乎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恢复了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耶律德光僵硬的背影。
“好好休息吧。朕金口玉言,说不杀你,便不杀你。不仅不杀,还会以礼相待,保你衣食无虞,性命无忧。”
她转身,墨狐大氅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囚室外走去。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平静却让耶律德光瞬间如坠冰窟的话:
“不过,等攻城的时候……或许,会用得上你。”
铁门重新关闭,落锁声沉闷地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囚室内,重新只剩下耶律德光一人,与那两支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的火把。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那僵直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无比苍凉,又隐隐透出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惧。
她要用他做什么?在攻城的时候用他?
囚室外,石漱钰在石绿宛和石雪的陪同下,默然走在州狱阴冷的甬道中。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她们方才全程沉默,听着陛下对耶律德光说的那番话,那不仅是胜利者的宣告,更像是一次彻底的心理碾压,将过往所有屈辱、算计、不得已的反抗,都摊开在失败者面前。
她们从未听陛下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地剖析过与契丹的关系,剖析过她登基前后面临的绝境与做出的抉择。
“陛下……” 石雪轻声开口,欲言又止。
石漱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走出州狱,外面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因方才那番激烈言辞而有些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抬头,望向已有些昏暗的天空,泰州城头,大晋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石漱钰忽然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两位心腹解释,“也是说给朕自己听的。”
她需要铭记那些屈辱,那些逼迫,那些不得不为之的隐忍与算计。唯有如此,才能在这条充满荆棘、注定血腥的北伐之路上,保持清醒,心硬如铁。
“传令下去,” 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开拔。目标——瀛洲!”
“是!” 石绿宛与石雪肃然应命。
夜色渐浓,泰州城却并未沉睡。胜利的喧嚣过后,是紧张而有序的备战。
伤员被集中安置,缴获的物资被清点分配,还能战斗的士兵被重新编组,损坏的兵器甲胄被尽力修补,粮秣被集中装载……
而被囚禁在州狱最深处的耶律德光,则成了这头猛兽爪下最特殊的战利品,也将成为她下一步行动中,一枚沉重而关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