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积的黑褐土壤,被正盛的烈日炙烤得没了泥土的腥气。
这里没有屹立的根茎草植,倒是枯朽的藤蔓像无法估量大小的渔网,笼罩了整片大地。
除此之外,便是散落各处的森白、破碎的枯骨,以及空荡荡的死寂。
虽少了草木的遮掩,可若置身其中,那高低起伏的暗色土丘,依旧无法让人看到尽头的风景。
一切都透着刺进骨子里的极致荒凉,没有任何活力和生机。
直到……
“阿秾,我们追踪到的痕迹没错,这里也确实是狮兽的地盘,可一路走过来,别说是那些人了,就连兽群的影子也没有。”
“枭,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虽然没人深入过黑色之地,不过看地上的痕迹,你我脚下的应该是穴狮领地的中心。”
兀枭打量着周围杂乱的翻土和清晰爪印,无需分辨便能知晓这些都是兽群活动后留下的。
“你说的不错,而且这中心地带也一定发生了战斗,时间也并不太长。”
阿秾杵着长矛缓缓蹲下,空着的手捻起一把松软的黑土,在掌心微微摩挲后,又皱着鼻尖轻嗅几下。
“血还没干透,味道很腥,人和兽都有,都受伤了。”
那微带潮湿的黑色,原来并不是土壤本身的颜色,更像是被血液浸润后再炙干的模样。
“这我倒是明白,只是看这里的模样,战斗定是非常凶险,为何一具尸首都没有留下?”
“若闯入此地的是我们,自然免不了死伤,可你别忘了那可是神山巨人,每一位比起凶兽也不差多少。”
阿秾眼神平静地说着,似乎一点都没有意外。
兀枭惋惜地拍了拍手心黏腻的泥土,又瞥了一眼‘哼哈’二人的健壮躯体。
即便心头的恶念再怎么强烈,也无法否认对手的强大。
神山的巨人体格非人、力量拔萃,再加上不弱的厮杀本领和强大骨器,还真不是寻常之人能够战胜的。
也难怪他们以‘猎龙’作为部落之名,彰显其可狩猎龙兽的强大。
若非是族群数量的关系,这偌大的古原,必然有其一席之地,无人可以抗衡。
“呵,你也不用担心,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凶兽,我说过,即便能活着出去,也跑不了多远。”
阿秾起身深吸了口气,闻着涌入鼻腔的刺鼻血腥气味,冷笑道,
“而且,他们的麻烦可不仅仅是我们!”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狮兽都被引走了……”
“对,这么重的味道,那些家伙一定早就发疯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追上去把他们全弄死!有蛮王在,说不定还能收获大量的兽肉。”
兀枭双眼一瞪,顿时按捺不住脸上的杀意。
“不急,有件事需要先准备。”
阿秾摇了摇头,没有立即行动,反倒是望着地面延伸而出的痕迹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急?真等跑远了,再追起来又要花上很多功夫。你也说了,狮兽虽然强,却不定能留下多少,我一个也不想让他们逃了。”
“是啊,阿秾!这次的事神山肯定是早有计划,若是老首领濒死的消息传回神山,猎龙部落必然按耐不住要进入古原猎场。”
“雷说的不错,虽然知道与神山巨人免不了要战斗,但能晚上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当然,我们也不是怕,只是这次老首领召集部族,所耗费的吃食和骨石损耗着实不少,部落里也剩不下多少了。”
不仅是兀枭,便是其他几位部族首领,也都是叭叭地劝说道,众人目光急切,不断跺着脚。
“行了,啰里啰嗦的!”
阿秾本想耐着性子等几人说完,可眼瞅着几张嘴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这才揉着额头脆声喝道:
“想要狩猎受伤发疯的兽,觅迹追袭可不是个好法子,这一点你们也都清楚。”
“那要怎么做?”兀枭挠了挠有些脏乱的头皮,眼神茫然。
“枭,你挑几个脚力最好的,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坚木林地,汇合五叔他们一起拦截。”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向那里逃?”
“赶过去便是了,就像围猎!”阿秾轻笑道,言语间信心极足。
“嘿,围猎……这个你倒是很擅长!到时候前后夹击,定不会让人跑了。”
“枭,记住沿途不要停留,避免陷入纠缠。”
“我知道怎么做,保证死不了人。”
兀枭握紧长矛,挺直了身子傲气回道。
“那就快去吧!至于其他人继续跟我追!”
阿秾大手一挥,高声喝道。
很快,兀枭带着六人离开队伍,朝着南面快速离去。
其余人等继续循着地面愈发清晰的痕迹,一直追寻至黑地之外的原野深处。
蛮王的巨爪踩踏着松软地面,有着无数倒塌的草植垫衬,并未发出多少声音。
唯独它喉间发出的喘息声时而粗如雷霆、时而静谧难闻。
它眼眶底部的深邃眼瞳望着前进的方向,正酝酿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蛮王,你怎么了?”
阿秾的手贴在蛮王的腿侧,感受着坚硬鳞甲下肌肉的细小震颤,察觉到了异样。
蛮古的巨兽被渺小者发出的声音吸引,缓缓转动着脖颈,俯首看来,闭合的鼻翼好似回应地鼓动了几下:
“咕噜噜!!”
只是这样的声音又哪里是人能听懂的,但阿秾似乎找到了别的交流方式。
“兽?”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巴掌大的兽牙,举在面前。
“人?”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她,皱着眉又指着不远处的族人问道。
蛮王的深邃的双目扫过她挂在胸前的铁牌,便好似失去兴趣般重新抬头,继续以恒定的步伐前进着。
得不到任何信息的阿秾,看着伟岸的兽躯眉头皱得更深。
“雷!”
“阿秾,怎么了?”
“你带着所有人,先行探查!记住,无论发现什么都不要动手!”
“好!”
雷看了一眼蛮王,心头并无担忧地点头应道。
说罢,便带着百多动作矫健的猎手鱼贯而出,仅仅几息过去便全部消失在前方植草深处。
“能让你警惕的……究竟是什么?伤口……”
阿秾满是思索的目光,停留在巨兽胸口的硕大伤疤。
与蛮王相处的这段时间,阿秾可没少试探着进行更亲近的接触,也稍稍摸清了些它的脾性。
时而暴躁如狂,时而慵懒散漫。
更多还是巨兽力量所带来的蔑视一切的强者姿态,那双兽目之中从不会因任何人或兽而生出波澜。
只有在看到铁牌之时,才会低下它那高傲的头颅,但那也并非是对持有者俯首。
她能确定,蛮王此刻认真的模样是从未见过的,看不出半点往日里的散漫和骄傲。
甚至它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丝犹豫的停顿。
可惜,无论心底如何猜测,她也无法得到准确的答案。
夕阳西下,置身古原之南,望不到丝毫神山宏伟的轮廓。
视野的尽头,唯有一颗朦胧大日,缓缓沉入墨绿的海洋。
古原之风絮绕间,带着呛鼻的腥臭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自周遭汇聚而来。
充满贪婪与恶意的目光,直指一行浑身血污的高大身影,整整二十四位神山巨人,或者说是猎龙巨人。
天色将暗,早已疲惫不堪的他们,也开始升起篝火,用以防备黑暗中的偷袭。
“风语部落……真是该死!”
人群中,一道身高丈余的身影如磐石般紧盯着远处,堪比凶兽的强壮躯体遍布伤痕,即便全身甲皮被血色覆盖,这道身影也依旧中气十足地怒骂道。
“可恶的洞穴巨狮,竟然将我们掏成这般模样,迟早全宰了吃肉。”
垂着两束发白发辫、有些年岁的猎龙巨人,龇着牙单手翻弄着被撕开的胳膊,硬生生揪下一块发黑的血肉,疼得满头大汗,只能靠着骂声转移注意力。
“螯首领,怎么办?这些狮兽跟了这么远,可不像是会放弃的家伙。”
“是啊,不杀了它们,怕是很难活着逃出去啊!”
“再被掏上几下,命可就真丢在这里了。”
“可恨的风语部落,居然藏得那么深。”
“也不知他们哪来的运气,竟真有办法驱使龙兽,难道是得了穹父的眷顾?”
“哼,哪来什么眷顾!等我们回到神山,定要让酋首召集其他部落,一起杀回来!”
“那得能回去才行。”
“哼,你这么说难道是怕了?”
有性情暴烈的巨人,纷纷露出不满之色。
“我怕你姥……你们真觉得追了这么久的兽群能轻易放弃?”
“那就杀……”
盘膝在地的巨人们,一边手法粗糙地处理着伤口,一边神情暴躁地喝骂着,也算是让紧绷到将要崩溃的神经得到了缓解。
“都闭嘴!”
那被呼作螯首领的巨人怒声斥道,怒目圆睁的双目阴沉地扫过一双双爬满血丝的眼睛,抄起骨棒‘轰’的一声砸在地面,阻止了众人的喧闹声,
“杀?怎么杀?别说是那头爪子大得连巨兽皮都挡不住的狮王,便是它底下的凶兽狮群,也足够留下我们大半的人。”
“可不杀又能如何?这些狮兽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快要到嘴的肉。”
花白发辫的巨人叹息了一声后,随手抓起一把带着潮意的草料,投入燃烧的焰火,爆出一道浓呛的黑烟。
螯首领自然清楚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
“它们太精明了,除了偶尔骚扰几下,就这么远远吊着!
若不是亲眼看到,我都觉得这是一群老练的猎手,在等着猎物的血液流尽。”
“怪我们的运气不好,居然闯进了一头嵬狩狮王的领地,那可是一头拥有兽群和狩猎智慧的真正兽王,唉!”
花辫巨人看不出老态,可声音却带着一股苍老的味道。
“嵬狩……”螯首领从未听过这样的称呼。
“这是部落传承里所记载的,嵬狩能统御兽群、精善围猎,也知隐忍、懂借力,更晓得何时需要倾力搏杀,又何时需要趋避利害,它比我们要活得更久。”
他直勾勾地望着远处不曾掩藏行迹的兽群,尤其是那头在兽群环绕下摆出慵懒模样、侧躺在地的乌黑身影。
兽躯虽比起巨兽还差上一线,也没有坚韧的甲皮,但作为族群头领又极善猎杀的顶尖凶物,必然有着极为凶悍的狩猎本领。
以它那令人恐怖的锋利爪牙,足以猎杀一头不算强大的古原巨兽。
那张极具震慑感的兽面和半睁半闭的金黄兽瞳,在通体乌黑的毛皮与怒张的鬃毛映衬下,竟生出一股让人生畏的威严。
更令人惊惧的是那每隔半刻便会传荡在古原的咆哮声,像是催人赴死般在耳边响起。
即便是强大的猎龙族巨人,也在那神灵般的声音之中,心生畏惧,甚至莫名生出心悸之感。
仿佛死亡终将到来,而他们将无路可逃。
“可它的力量……似乎并不比龙兽强大!”
螯首领对族人的说法,依旧带着些疑惑。
“这一路过来,你还没看明白吗?
嵬狩狮王带着兽群想要猎杀我们并不算难,可它并没有这样做。
它……在等!”
“等?”
“对!等我们没了力气、等我们的血液流干,等着不费力气便能饱餐一顿。”
花辫巨人再次添了把火,昏黄的火光在初生的猩红残月之下,照射出的光芒很是有限,
“它,在用我们对付猎物的方式狩猎,更是在刻意驱赶。”
“嗬!难怪我们每次朝着神山的方向行动,便会遭到狮群的攻击,真将我们当成猎物了。”
螯首领终于有所察觉,顿时怒不可遏地森冷笑道。
可他的这份狂怒,在火光之外的黑暗之下,也只能压抑在胸膛,不敢踏出一步。
“那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周围听了许久的巨人,面色极为难看地问道。
“我只知道暂时还死不了,也证明了此地并无危险,不是吗?”
花辫巨人晦暗难明地苦笑道,言语间颇有几分对生死的坦然。
“我可不想被折磨致死,实在不行我们直接冲杀出去。”
年轻的巨人心头渐渐慌乱,想要放手搏杀。
“我们不是已经尝试过么?那样只会让身上的伤口再多上几道,还没等我们回到神山,便在血液干涸下入了兽肚。”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样等死?”
神山巨人何曾陷入过如此险境,即便身处风语部落的营地之中,也未曾让他们心生慌乱。
唯一的一次,还是被百多人带着龙兽追袭了大半夜,可那也仅仅付出了五位族人的性命。
花辫巨人沉默着,双目在火焰的照射下,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良久……
“我们还有巨飞骨,倒是可以尝试杀了这头嵬狩狮王,或许能驱散狮群的围猎!”
“可是飞来骨的射程还不如长矛,根本不可能伤到它。”
螯首领眼神先是一亮,旋即再次暗下几分,显然对斩首的计划并无多少信心。
猎龙巨人部落也没少狩猎兽群,但想要在一群凶兽之中强行猎杀一头族群头领,还未曾做到过。
“除非……不惧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