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东京站。
凑友希那站在改札口前面,银紫色的长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是要出席某种正式典礼。旁边的今井莉莎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住嘴,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友希那,其实不用这么早的。热海的换乘每一小时都有车。”
莉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贝斯琴箱背在身后,比她人还宽一截。
“......早点到可以早点开始练习。chu2给我们的时间表是下午两点排练室空出来。”
“你昨晚又看那张表看到几点。”
“......没看多久。”
莉莎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从chu2发来那份合宿安排的邮件开始,友希那就把那封邮件看了至少五遍。不是检查,是确认——确认Roselia被放在什么位置,确认山里的住宿条件是否适合练习,确认这份诚意究竟是真的,还是需要被回报的债务。今井莉莎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她知道,后面一种想法是友希那独有的温柔。
冰川纱夜从自动售票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五张车票。她把车票一张一张地分给众人,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分发乐谱。
“热海到莲台寺的区间是伊豆急行线,车程大约四十分钟。信号据说只有部分路段覆盖,大部分时间手机可能无法使用。”
“四十分钟没信号......!是、是不是可以提前背新曲的谱子——”
宇田川亚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印着“挑戦”字样的t恤,背上还挂着一面小小的手鼓。
“亚子好有干劲!这就是合宿的魔力——!”
“唔......四十分钟的话......可以背背歌词......”
白金磷子最后一个接过车票。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戴着耳机,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那就出发吧。”
凑友希那的声音不大,但五个人同时迈开了步子。
新干线的车厢里人不多。过了新横滨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带切换到郊区的稻田,从小田原到热海的那一段,海岸线突然从窗外跳出来,相模湾的蓝色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像一层被稀释过的颜料。
“是海——!今天能看到海豚吗——能吗能吗——!”
“......那要到南伊豆了。”纱夜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热海地质概论》。
“你连合宿都要看地质书。”
“沿途经过的丹那断层是日本有名的活断层带。从地质学角度理解——”
“——有帮助。好,知道了。”
莉莎把一瓶热茶递给她,用茶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热海站的转车口比想象中要窄。伊豆急行线的站台在山的另一边,需要经过一个长长的跨线天桥。天桥是露天的,海风从侧面灌过来,把磷子的笔记本吹得翻了好几页。她赶紧用手按住,按住了,又一阵风来,莉莎伸手帮她把翻起来的书页压下去。
“谢谢......”
“小心点。这上面的歌词都是宝贝。”
“嗯。”
伊豆急行线是慢车,车厢比新干线窄了一半。座位是面对面的那种包厢座,Roselia五人正好占了一个包厢。车门关上的时候,车速开始放缓,窗外的景色从海岸线切换到隧道,又从隧道切换到山间的溪谷。信号条在手机屏幕上一格一格地消亡。
最后信号就像是贝斯手的声音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信号了。”亚子举起手机晃了晃。
“嗯。之前chu2的邮件里有提醒,伊豆急行线的部分路段在山间,信号基本没有覆盖。”
“那正好。”
凑友希那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来。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四个人身上。
“趁这个时间,说一下chu2的安排。”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要说到这个话题了”的、大家都在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氛围。因为从收到合宿安排邮件的那一刻起,Roselia的五个人心里就都揣着同一件事,只是还没有人先说出来。
“先说住宿。”
凑友希那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邮件,摊在桌上。邮件的排版干净利落,每一段之间隔了一行,重点处用了加粗——是chu2一贯的风格,高效,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莲台寺附近的温泉旅馆「温泉星之宿」包场。独立排练室带隔音,三角钢琴已经调过音,不满意可以再叫调音师。冰箱里的饮料免费,露天温泉二十四小时可用。”
她念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费用由Raise A Suilen,准确来说是由制作人chu2和制作人cheng2全额承担。不需要Roselia出一分钱。”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隧道风声。
宇田川亚子最先打破沉默。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包场——温泉旅馆——三角钢琴——还全额?!这、这比我们上次去FwS住的还要豪华诶——不对,比那个豪华多了——那是商务酒店标间——这次是温泉旅馆——包场的那种——就我们五个人——”
“我当初提需求的时候,写了很长的清单。”
凑友希那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的手指在邮件边缘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山里的安静住宿。排练室要有隔音。钢琴要调过音的。不能有游客打扰。得靠着山减少出行的可能性,房间要有单独的空调。最好有温泉,因为排练之后需要放松肌肉。冰箱里要有足够的饮用水——磷子练习的时候需要喝常温水,不能太冰。最好能提供简单的料理器具,因为我们可能会自己做饭——”
“你提了这么多要求?”纱夜的眉毛动了一下。
“........嗯。”
“然后chu2全答应了?”
“我哪里知道她一个要求都没有杀价全答应了。”
“一个字都没改。当天下班就把预订确认邮件发过来了。附带了一句——‘还有别的需要随时说’。”
冰川纱夜沉默了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
“从商业角度来看,这不是理性的决策。”
“包场温泉旅馆的费用至少是能到七位数,即使是带上了结束乐队和Raise A Suilen是这个价格,但是给Roselia的偏爱绝对不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提这么多要求?”
凑友希那抬起头,看着纱夜。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辩解,是那种“我也有同样的疑问”的、又困惑又必须面对的什么。
“因为我本来以为她会讨价还价。”
“我写长清单的时候,每一项都做好了被砍掉的准备。”
“住宿可以降一级,排练室可以不隔音,三角钢琴可以换立式的——”
“我每一项都想了最低可接受的替代方案——”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快到一个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凑友希那身上的语速。
“——然后她什么都没砍。”
“一个都没砍。”
“全部批了!!!!!”
今井莉莎靠在自己贝斯琴箱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友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像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所以你是在担心什么呢——是觉得欠了chu2一个大人情,还是在气自己居然没办法拒绝?”
“不是气。是——”
友希那没有说完。
白金磷子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车轮的哐当声里意外地清楚。
“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友希那转过来。两人的目光在车厢的暖黄色灯光下碰了一下。磷子的眼睛很安静,但里面有一种“我也一样”的、柔和的光。这道光友希那认得——每次磷子写出一段让她自己满意的歌词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莲台寺的住宿,chu2包场了。排练室的隔音是新做的。三角钢琴送到山里的旅馆来,调音师大概是专门从附近城市请的。这些每一项都是国士级别的待遇。”
“国士?”
亚子歪了歪头,头发也歪了。
“什么意思?”
今井莉莎轻轻笑了一声。笑完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磷子的意思是——”
“在东方某个大国古代有个故事。”
“有个叫豫让的人,他的主公对他不好,他就随便报答。”
“后来有个叫智伯的人,以国士之礼待他。”
“就是拿他当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来尊重。”
“然后豫让就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
她的目光从磷子身上移开,落在友希那脸上。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卿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冰川纱夜开口了。
“所以磷子你的意思是——”
“……chu2她给了我们最好的条件。没有因为任何理由打折。”
“排练室、钢琴、住宿、温泉。”
“她不是按商业理性来计算的。不是按‘Roselia值不值得这个价’来算的。是按‘Roselia需要什么’来给的。”
“这个——就是国士。”
宇田川亚子听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背包里翻出了自己的手鼓,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敲,只是用手指在鼓面上轻轻划着圈。
“亚子觉得——磷子说得对。chu2她对RAS是这样,对结束乐队也是,对我们也是。她老是说‘不行就重来’‘这里还能更好’,凶是凶了一点,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你们不值得’。她花时间听我们的新曲demo。排了巡演档期还给我们空出了合宿时间。她——”
亚子抬起头来,眼睛里有那种很纯粹的、燃着的东西。
“她是在拿我们当国士。对吧。”
“嗯。”磷子轻轻应了一声。
冰川纱夜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看不清她的眼神。
“从理性角度来说——我认同。这份待遇已经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是‘不计成本地投入’。投入方不是要求等价回报,是在做前置信任。这种信任——需要用对应的成果来回应。”
“纱夜你说人话。”
“……拼命练习。做到最好。不给chu2丢脸。”
亚子笑出声来。笑声在包厢里跳了一下,把头顶的阅读灯都震得闪了一瞬。
“所以——大家都同意!Roselia这次合宿——就是来拼命的!”
今井莉莎没有喊,没有举起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正在一点一点燃烧起来的队友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凑友希那低下头。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桌子正中央,掌心朝下。那是一个手碰手的起手式。
“今年的巡演。”
她的声音不大,但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我们要做到这样的水准——让每一个看了演出的观众,都觉得chu2选对了人。不是为了还人情。是因为她信我们。”
“她信我们能成为最好的。我们——不能让她信错。”
“Roselia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做到完美。”
“那当然——!”
亚子把手压在友希那手背上,响亮到不能再响亮。
“做到最好。回报信任。这是最合理的结论。”纱夜把手叠上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也会把最好的歌词写出来。”磷子的手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片叶子。
今井莉莎最后一个把手放上去。她的掌心温暖,比自己弹贝斯的时候还要温暖。
“友希那——你这几天没睡好,都在想这些吧。”
“……被发现了。”
“当然发现了。我是你的贝斯手。贝斯手就是负责听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那就——”
凑友希那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里映出窗外一闪而过的海。
“——全力以赴。以国士,报国士。”
五只手叠在包厢的桌子上。列车正从伊东站驶出,窗外的海岸线在晨光里铺展成一片流动的银。
隧道又来了。头顶的灯光闪了一下。
凑友希那放下了命运的一手。
“三条。”
“断幺九一千点,多谢。”
凑友希那脸一下子红温了。
她刚刚做的国士无双就差一张红中就能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