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声音不大,四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合宿期间,每天排练十小时,复盘两小时。不是差不多,是做到最好。”
“那当然——!”亚子举起手鼓用力一拍,树枝上一只乌鸦被惊得飞了起来。
“从时间管理角度,合理。我会负责进度记录。”纱夜的眼睛反着光。
“……我会把新曲的歌词写完。还差最后一段。”
今井莉莎什么都没说。
她靠在排练室的门框上,看着这间被精心准备好的房间。隔音板是新装的,落地窗外是满山的杉树,三角钢琴安静地站在房间正中央,琴盖上有一小片阳光从窗外漏进来。她的队员们正在燃烧。为了一个叫chu2的制作人,为了一个叫Roselia的乐队,为了那些还没写出来的歌和还没站上去的舞台。那些早晨五点半起床的日子,那些在录音室里一遍又一遍重来直到手指发麻的夜晚,那些被一个制作人用最直接的信任托起来的、不会辜负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辜负的夏天。
“所以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在演出上拼命吧。不能让chu2觉得她信错了人。”
凑友希那走到三角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个很轻的降d大调和弦,在隔音做得极好的排练室里听起来格外饱满。她的嘴角翘起来,是近段时间最放松的一个笑容。
“嗯。拼命。”
沼津港的海鲜丼还在胃里暖洋洋地打着盹,车轮已经碾过了伊豆东海岸最后一段沿海公路。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把驾驶座上的珠手诚晒得眯了眯眼。后视镜里,chu2的深蓝色SUV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车距——那家伙开车和做音乐一样,精准到令人发指。
“看见招牌了——!温泉星之宿——!”
喜多的脸第五次贴上了车窗,手指隔着玻璃戳向山路尽头那面正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的暖帘。
虹夏从前座探出头来。
“终于到了——再坐下去我感觉我的鼓棒都要生锈了。虽然我是打鼓的不是开车的,但是坐太久真的会让人怀疑人生。”
“你的鼓棒不会生锈。它们在你包里,你包在诚酱后备箱里。从物理角度来说,它们现在的状态和出发前完全一致。”凉合上手里的《禅与贝斯维修指南》,补充道,“而且如果鼓棒真的生锈了,那是因为你没有擦干汗水就收起来。跟坐车没关系。”
“……凉,你什么时候变成科普博主了。”
“在休息站买了导游册开始。”
“那个导游册到底有多少页。”
“还剩一半。够用到合宿结束。”
两拨人几乎是同时到了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是那种老派温泉宿。
木造建筑两层楼,玄关挂着昭和年间的褪色暖帘,石灯笼上爬满了青苔。
空气里有硫磺的微温气息和杉树被午后阳光晒过后散发出的干净木香。
chu2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
她的目光扫过旅馆门面,点了两下头。
chu2在确认自己选的地方没有丢人。
虽然她绝对不会说出来,但她每次做这种动作的时候,都是在等别人评价。
如果没人说,她就会自己跟自己较劲。猫系制作人的职业病。
珠手诚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乐器箱。军鼓的箱子最重,他单手拎出来放在地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放一袋超市买的薯片。
凑友希那从前台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旅馆的浴衣,银紫色的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起,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在看到chu2的那一刻,眼角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来了。”
“嗯。”
两人对视了一秒。
虹夏站在两人之间,手里还抱着自己的行李袋。
她的目光在chu2和凑友希那之间来回弹跳了两圈,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对撞,像是两把刀在黑暗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了鞘。
「这俩人啥都好,就是容易吵起来。上次在四十五楼为了海边山里吵了二十分钟,这次该不会为了谁先泡温泉吵起来吧——不对不对,泡温泉有什么好吵的——但如果是chu2和友希那的话,好像什么都能吵——」
“那个两位”
虹夏抢在两人开口之前挤出了一个笑容。
“现在才刚到,房间还没分,设备也没调,不如先先入住?对吧?先入住!入住了再说别的!”
chu2和凑友希那同时转过头看她,又同时转回去,又同时开口。
“海边。”
“山里。”
这两人怎么一开始就为了去哪里放松较劲啊。
虹夏的嘴角抽了一下。
完了。已经开始了。
前台的和服老板娘看着这一大群背着乐器提着琴箱的少女。
反应比池袋那位经理柳要专业得多。
她的目光在珠手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过来接过一些较轻的设备。
“珠手小姐预订的是全馆包场,三个集装箱音乐室的钥匙在这里,后院的温泉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晚餐在晚上七点。”
“如果有特殊饮食需求,请提前告知。”
chu2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然后一把扔向珠手诚。珠手诚手一抬接住。
“臭老哥,后院三个集装箱的供电线路你去看一眼。”
“我让他们按音乐室标准拉的线,但乡下地方的电工我不放心。”
“万一排练的时候跳闸,layer的贝斯演奏到一半没有电可不行。”
“知道了。”
“还有钢琴。友希那提的需求,三角钢琴要调过音的。调音师约的是明天上午——”
“不用约。”
chu2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现在就可以。”
“你?”
“反正没事干。”
珠手诚已经把军鼓箱子拎起来了,往走廊方向迈了两步。经过凑友希那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友希那,钢琴在哪个位置。”
“……后院第二个集装箱靠窗。”
“下午调。按照磷子的习惯调到A=442,可行?”
“行。”
珠手诚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今井莉莎从走廊另一头探出头来,肩膀上挂着贝斯箱。
“诶?chu2你找来给钢琴调音的大师是cheng2?”
chu2的耳根红了。那个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经过耳廓,经过耳尖,然后被她用撩头发的动作强行压了回去。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我不是在炫耀但是既然你问了我就顺便说一下的语气开口。
“怎么了?”
“世界前十给你调音你觉得配不上?”
凑友希那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是世界前十。”
chu2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种“你们居然不知道”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真惊讶和七分假抱怨。
“对了忘记今年臭老哥才被写进音乐系的课本里面。”
“不怪你们,毕竟摇滚和古典两个圈子不直接互通就是了。”
“不过磷子应该知道吧?”
就连凑友希那都瞪大了眼睛。
「世界前十。被写进音乐系的课本。那个每天都在四十五楼给chu2做早饭、在结束乐队当键盘手、在livehouse帮我们搬鼓组的诚酱。课本。音乐系。世界前十。」
「日本语はまだこのように组み合わせを并べることができますか?」
宇田川亚子已经跳起来了,手鼓差点从背上滑下来,她赶紧一把捞住。
“等、等一下!世界前十?!课本?!就是那种翻开第一页会有作者照片的那种课本?!cheng2在上面?!那我们去要签名的话是不是会增值?”
“不对!亚子想问的是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帮我们调钢琴!”
“因为他是臭老哥。”
chu2说完这句话,别过脸。她的声音在那个转折之后突然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因为他是臭老哥。所以他会。所以他不说。所以他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不觉得需要说。这就是珠手诚。这就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人。我虽然音乐上永远追不上他,但至少我可以说——‘这是我哥’。虽然这四个字我不会当着他的面说。永远也不会。」
“从常理来看世界前十的演奏者通常不会负责调音工作。调音是调音师的专业领域,和演奏技术属于不同的.....”
“臭老哥不是通常。”
“而且他会调琴,很会调琴。”
“只有完全了解琴的状态,才能够发挥出是最好的实力。”
“所以说臭老哥就学会了调琴。”
chu2打断了她。然后她发现自己说得太大声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
“……反正他不是通常。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凑友希那还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的目光追着走廊尽头珠手诚的背影——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后院门口,军鼓箱子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转着那串集装箱钥匙。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他转过身,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手,朝chu2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第三个集装箱的型号比前两个小。放什么。”
“钢琴。友希那练声的时候需要安静空间,小一点反而好。另外两个给其他组。”
“……反正他不是通常。你们以后就知道了。我虽然音乐上永远追不上他,但至少我可以说‘这是我哥’。”
珠手诚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后院的木门,走了出去。
Roselia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chu2身上。今井莉莎的贝斯箱还没放下来,但她已经腾出一只手来按住了胸口。冰川纱夜推了推眼镜。宇田川亚子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圆——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印着“挑戦”字样的手鼓,双手握在胸前,用那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开口。
“亚子觉得能和世界前十一起合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噜了!”
“别被我妹妹传染了。”
白金磷子抬起头,合上了笔记本。
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你‘音乐上永远追不上他’。所以你会自卑吗。”
她转身就跑。
鞋底在旅馆的木走廊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咚咚声,声控灯被惊得亮了一整排。旅馆的走廊很长,她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只需要几秒,但问题是从Roselia四人的围观圈里逃离,她选错了方向。
走廊尽头是死胡同。
尽头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浮世绘,画的是富士山,富士山的山顶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是在嘲笑她。
珠手诚推开后院的木门。
海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带着咸味和杉树的清苦,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松的枝条轻轻晃动。后院比想象中大。
三个深灰色的集装箱一字排开,面向山坡的落地窗还没有拉上遮光帘,露出里面崭新的隔音板和LEd灯轨。
石灯笼上有青苔,蹲踞里的水是满的,水面上漂着一片松针。这种旅馆在旺季之外不会有太多客人,更别说包场了。作为清幽的地方合宿和练习曲目正好合适。珠手诚打开第一个集装箱的门。
隔音做得很好,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蝉鸣和海浪声被齐齐斩断。室里已经摆好了基础鼓组和吉他音箱,连接线卷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的收纳箱里。这些都是chu2的清单上的东西。
他在心里给妹妹点了个赞,然后开始检查配电箱。
下午的时间在装配和调音中安静地流走。三个集装箱音乐室被分配得明明白白:一号箱给结束乐队,二号箱给Raise A Suilen,三号箱。
最小的那个。
放三角钢琴,归Roselia。
珠手诚调试完三号箱的调音台之后,坐在钢琴前面打开琴盖。手指在中央c上轻轻按了一下。
音确实跑了,在这种湿度变化较大的山间运输之后,不走音才是奇怪的事。
“熟练度都快要从大师掉到一流了啊。”
【情绪值-,加点成功。】
他把调音扳手拿出来,开始工作。
琴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任由他调整。
琴弦被一根一根地重新收紧,每一个音都被校准到A=442的频率。他的手指在琴键和调音锤之间移动,动作不快但每一圈扳手的转动都精准到不会让弦轴受力不均。在蒙特利尔的时候,调音师请假了,他就自己调。自己调的琴,弹起来最顺手。
三号箱的门被推开了一小条缝。凑友希那站在门缝外面,手里端着一杯水。
珠手诚没有回头。
“已经调好了。可以试。”
声音对声音的共鸣。
没有人觉得钢琴很涩吗?
不会拒绝你的手指,你的手指放在不同的琴键上面的时候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而且任由你摆弄和踩踏。
难道不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