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半开着,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灯光在洞穴的潮湿空气中晕开,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半睁的眼睛。
白良站在铁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的右眼穿透了铁门后的黑暗,但这一次蓝光反弹了回来——门后空间的墙壁里浇筑了不止三层铅板,铅板之间还夹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材料。那材料不反射任何能量探测,反而像海绵吸水一样将他的感知全部吸了进去。
“探测不了。”白良收回目光,“里面的屏蔽层比东京地下五层的还厚。”
“那就是说,他们不想让外面的东西探测到里面。”猎鹰端起了枪,“也不想让里面的东西探测到外面。”
张锐已经把定向爆破装置贴在铁门的铰链上了,但白良抬手阻止了他。“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他们撤离的时候没关门——要么是走得太急,要么是想让我们进去。”
“或者两者都有。”林雪检查着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如果‘根’真的像那个丛林意志说的那样,被注入了大量死者的痛苦记忆,那它的状态可能非常不稳定。他们撤离时可能控制不住它了。”
白良没有回答。他将左臂的角质层展开成盾形,侧身从铁门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加庞大。那是一个天然溶洞经过大规模人工扩建而成的实验基地,主厅的面积足有对马岛地下竖井的两倍。穹顶上悬垂的钟乳石被齐根削平,断面处安装了密密麻麻的照明设备——不是现代LEd灯,而是几十年前的老式防爆灯,灯罩里发光的不是钨丝,而是一种幽蓝色的荧光液。那些灯还亮着,说明基地的能源系统仍在运转。
主厅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容器从地面直通穹顶,直径至少有十米,玻璃壁厚得惊人。容器内部盛满了某种透明的淡黄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全部汇聚向容器正中央——那里曾经固定过一个人。管道的接口还在,线缆的端子还垂在那里,但人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存放‘根’的培养罐。”何远走到容器底部的一个操作台前,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但仪表盘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串日文操作日志。
“最后一条日志是五天前。”何远快速浏览着屏幕,“操作内容:解除培养罐锁定,执行转移程序。操作人签名——三号。”
三号。白良记得这个代号。在对马岛,黑田重隆收到的加密电报上落款也是“三号”。在东京地下五层,“灭”读取的“母亲”组织核心通讯记录里,“三号”直接向“月读”汇报。现在他又在这里出现了。
“调出所有日志。”白良命令道。
何远将操作日志从头到尾调了出来。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昭和十八年——公元一九四三年。那一年,七三一部队南洋派遣队在这座溶洞里建成了第一实验基地,开始执行一项代号为“源”的秘密计划。计划的内容写在日志的扉页上:
“‘源’计划旨在从东南亚原始丛林的本土意志中提取生命源质,结合大日本帝国最先进的生物技术,制造一具超越人类极限的完美躯体。此躯体将成为后续所有神降之体的基因蓝本。代号——‘根’。”
往下翻,日志逐条记录了“根”的制造过程。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第一代原型体制造完成,但基因稳定性极差,存活七天后崩溃。一九四四年三月,第二代原型体在注入丛林意志能量后稳定存活,但意识空白,无法响应任何指令。一九四四年九月,七三一部队从中国东北运来了一批“特殊实验材料”——日志没有写“材料”是什么,但白良知道那是人。被俘的远征军士兵、从滇西抓来的平民、甚至可能有从各地集中营转运来的战俘。
从那天起,日志的记录变得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残忍。“根”被反复注入不同来源的“记忆提取液”,从单个死者的临终记忆到多个死者的混合记忆,从瞬时记忆到持续记忆。实验人员试图在“根”的空白意识中人为制造出一个可控的人格。他们失败了无数次,每一次失败都会导致“根”的意识崩溃,然后他们就用丛林意志的能量重新修复,再注入新的记忆,如此循环。循环了多少次?日志没有总数,但白良粗略翻了一遍——从一九四四年九月到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前夕,至少有二百次以上的记录。
“二百次意识崩溃和重建。”林雪的声音在颤抖,“每一次崩溃都是被注入的痛苦记忆把它的意识活活撕碎,然后再被强行拼回去。这比死二百次还残忍。”
白良翻到了日志的最后一页。那页的日期是昭和二十年八月十六日——日本投降的第二天。日志上的字迹和之前所有页面都不一样,之前的记录冷静、严谨、不带感情,而这一页的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
“天皇陛下已颁终战诏书。基地即日封闭。‘根’陷入深度沉睡,无法唤醒,亦无法带走。决定将其封存于培养罐中,注入长效休眠药剂,等待帝国复兴之日。然最近一次实验后,‘根’的意识出现了不可控的变异——它的仇恨不再指向特定对象。它说:一切活着的东西都不可原谅。留守人员已全部撤离。愿天照大神保佑日本。”
日志到此为止。后面是长达八十年的空白。然后,三个月前,一条新的日志被写入了系统:
“‘月读’大人指令:重启‘根’。提取其基因样本,用于制造新一代神降之体。任务执行人:三号。附注:‘根’的休眠程度低于预期,重启后仇恨倾向加剧。建议在控制措施到位前不要将其转移。”
最后一条日志,五天前,只有一行字:
“转移失败。‘根’失控。三号。”
白良抬起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培养罐。罐底的淡黄色液体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碎片——那是管道接口被强行扯断后留下的残骸。不是从外部切断的,是从内部被硬生生挣断的。
“它不是被转移走的。”白良的声音在主厅里回荡,“它是自己醒过来,自己挣断管道,自己走出培养罐的。五天前。”
“五天。”猎鹰攥紧了枪,“它在这里面待了五天,我们进来的时候铁门是开着的——”
“它出去了。”赵铁柱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金属被巨力撞击后发出的轰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码头上那些橡皮艇一艘接一艘地砸碎。
白良第一个冲向铁门。冲出铁门的瞬间他看到码头上那三艘橡皮艇已经全部变成了碎片,漂浮在黑色水面上。那辆两栖运输车被整个翻了过来,车底朝上,四个轮子还在空转。而在码头边缘,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赤裸的,瘦削的,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脊椎的每一节都凸出来,肩胛骨像两把折起的刀。它站在码头最边缘,低头看着水面,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它的右手还握着一块从运输车上撕下来的钢板,钢板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它刚才就是用这块钢板砸碎了橡皮艇。
听到脚步声,它转过了身。
白良见过很多面孔。完达山上那些被砌进混凝土里的劳工的骷髅面孔,新京地下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年轻面孔,南京纪念馆里沈青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面孔,对马岛海底那四万二千个扭曲了一千三百年的怨魂面孔。但眼前这张面孔,和所有这些都不一样。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五官端正,甚至说得上清秀。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头发因为在培养液里浸泡而稀疏。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黑色的,但那黑色不是“灭”那种纯粹的空洞,而是一种被太多痛苦浸泡之后彻底麻木的黑色。它没有表情。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皱起,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意。它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砸碎橡皮艇的钢板,像一个刚刚完成一件体力活后站在原地休息的工人。
“‘根’。”白良轻声说出了它的名字。
它的目光移到白良脸上,停住了。不是那种被叫到名字后的本能反应,而是某种更加缓慢的、像是穿越了极长距离之后终于抵达终点的注视。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它的日语带着浓重的、不属于任何日本地区的口音——那是八十年前滇西一带的口音。
“你认识我?”
白良的左臂已经化成了长刀,但他没有举起刀。他将刀尖垂向地面,用中文回答:“我认识你从哪里来。”
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个收缩极其细微,但白良捕捉到了。在它那层厚厚的麻木底下,有什么东西被“从哪里来”这几个字触动了。
“我从哪里来?”它用中文重复了一遍。不是标准的普通话,是带着滇西口音的方言。那口音不是它自己的,是从那些被注入的记忆中继承来的。
“从腾冲。从滇西。从一九四二年的远征军。”白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身体是日本人造的。但你血液里的基因,来自一个叫阿旺的远征军战俘。”
“根”的右手松开了。那块钢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它的嘴张了张,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它的面部肌肉在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麻木底下拼命挣扎想要浮上来。但那个东西被压得太深了,深到它自己都够不到。
“我不知道。”它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不再是砂纸磨砂纸,而是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脑子里有很多人的死。我不认识那些人,但我记得他们的死。每一个人的死我都记得,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的。”
白良将左手的长刀收了回去,角质层退入皮肤。他迈出一步,走向“根”。猎鹰在身后极低地喊了一声“队长”,他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根”面前,从胸口口袋里取出那本树皮封面的笔记本,放在“根”的手里。
“这个人的死,你记得吗?”
“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它没有翻开。它的手指触摸到树皮封面的瞬间,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它翻开了第一页。
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余名阿旺,滇西腾冲人,民国三十一年被俘,押至此处。日军日夜拷问,逼余供出远征军情报。余未吐一字。今日闻日军战事不利,恐其狗急跳墙。若有后来者见此笔记,请代余告之妻儿:吾未辱国。”
它没有念出声。它的嘴唇在动,但喉咙里只有气音,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它的手指在“阿旺”两个字上反复摩挲,指尖沿着笔画一遍一遍地描。描到“妻儿”的时候,它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从那双被太多痛苦泡得麻木的黑色眼睛里,流出了一行眼泪。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泪。它的眼泪是淡黄色的,和培养罐里的液体颜色一模一样。八十年的药剂浸泡早已将它的泪腺腐蚀得面目全非,但眼泪还在。眼泪还在,人就没有完全死。
“我记得。”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记得被抽血的时候。他们把我绑在铁架子上,从大腿根抽血,一管一管地抽。抽完了就注射一种蓝色的东西,注射完了再抽。我记不清被抽了多少次。后来他们不抽了,把我关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子里全是水。我在水里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一次醒来,脑子里就多了好多人的死。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