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抱着小年,没吭声。
嫂子往前凑了半步:“回去给你哥上上坟,给你爸妈,给你两个姐姐,都去看看。让他们在底下也知道,你过得挺好,别惦记了。”
红梅低着头,拍小年的背,一下一下的。
云南太远了。远到红梅已经快忘了,山是什么颜色的,风是什么味道的。
她欠那片土地一场哭,欠了太多年,哭不出来了。不是不想哭,是眼泪也有保质期。过了期的心酸,只能烂在肚子里,发酵成一声算了。
嫂子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阿妹,你就回去看一眼。住几天就回来。”
“你这大年下的,要去干嘛?”
钰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翻着一本家居杂志,封面上是一间浅色调的客厅,落地窗外是花园。她一头深栗色的长发蓬松柔软,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黑色的丝绒睡袍裹着身子,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周也已经走到门口,弯腰换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鞋面擦得发亮,裤腿收进靴口里,露出一截黑色袜子。他直起身,拉了拉深灰色大衣的领子,大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羊毛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直筒牛仔裤。
“我出去玩。”
钰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哪里玩?”
“我找强子玩。”
钰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跟强子玩,穿那么帅?”
周也已经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儿子哪天不帅?”
门关上了。
钰姐坐在沙发上摇摇头,哼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门口,嘴角瞥了一下:“我还不知道你?”
“你冷不冷?”
周也问。龙湖公园的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英子站在门口,焦糖色牛角扣大衣裹到膝盖,米白色灯芯绒八分裤裤脚刚好落在小腿下面,踩着一双卡其色马丁靴。头发编成一条侧麻花辫搭在胸前,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被风吹到脸上。她从大衣口袋里把手掏出来晃了晃:“不冷。你看,我连手套都没戴。”
周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推车,玻璃罩子里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糖稀在阳光下反着光。周也走过去,买了一串,回来递给英子。
英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碎了,咔嚓一声。她眯着眼,嘴角翘起来:“好甜。”
周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又走了一段,有个老头在卖,机器嗡嗡转着,白糖化成丝,缠在竹签上,越缠越大,像个云朵。周也又买了一朵,白色的,蓬松松的。
英子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举着,两只手都占着,走路的样子有点笨。
周也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拿过来,自己拿着。
英子愣了一下,笑了,低头咬了一口。糖丝粘在上嘴唇上,白白的,细细的,黏在唇珠那儿。她抬手想擦。
“我来。”
周也的脸凑过来。他没用手。嘴唇贴上去,轻轻一下,把糖丝抿掉了。他的嘴唇凉,带着冬天外面的温度,贴上来。
英子整个人定住了。举在半空,一动不动,糖丝在风里晃。
周也退回去,看着她。
英子她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湖心亭空着,远处的长椅上几个老人晒着太阳,没人往这边看。她还是慌,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又急又快:“你干嘛呢?这是在淮南,又不是在北京。”
周也嘴角动了一下:“那到北京我们继续?”
英子抬起下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去你的。”
湖面上飞过几只鸟,灰色的,翅膀扇得很快,贴着水面飞过去,又飞回来。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冷。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湖心亭的时候,周也停下来。
英子也跟着停下来,嘴里还嚼着。
周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边角包着金色的边,盒面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丝绒蝴蝶结,结打得小巧精致,两片丝带垂下来。他递过来。
“送你”
“雪儿,我到了。”
王强站在雪儿家楼下,脚边堆了一堆东西。两箱益益酸奶摞在一起,一箱红枣的,一箱草莓的。两箱花生牛奶摞在旁边,果篮放在最上面,红色的塑料纸包着,扎着一个金色的蝴蝶结。百雀羚的礼盒袋子挂在他左手腕上,右手还拎着一个棕色纸袋,里面是两条中华烟。
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刚做的造型已经塌了,几缕贴在脑门上。红色李宁卫衣领口湿了一圈,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背后印着那只戴墨镜的恐龙。他拎东西拎得满脑门汗,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到哪儿了?”
“你家楼下。”
又是两秒安静。
“你等着,我下来。”
电话挂了。
王强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东西,又弯腰把百雀羚的袋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益益箱子上面。又觉得不稳,拿下来,放在花生牛奶箱子上。又觉得不好看,重新摆了一遍。
单元门开了。
雪儿走出来,白色羽绒服裹着身子,下面一条黑色百褶短裙,白色高筒袜拉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黑色乐福鞋。头发扎成丸子头。她往外走了两步,看见了王强脚边那堆东西。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站在王强面前,低头看着那堆东西,堆在一起,占了小半个单元门口。
雪儿的脸色变了。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睛从那堆东西上移到王强脸上,又从王强脸上移到那堆东西上。
“你这是干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王强咧嘴笑,额头上还在冒汗:“我来你家拜年呀。”
雪儿盯着他,嘴唇抿着,下巴绷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谁让你来我家拜年的?”雪儿的声音压着,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
王强愣了一下:“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让我今天来你家。”
“我让你来我家接我,”雪儿急了,“我不是让你来我家拜年。”
王强站在那儿,嘴巴张着,没出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那……那我都来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嗓子有点紧,“我不能走吧?雪儿,你让我上去吧,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我就说我是你同学,行不行?”
“你带这么多东西,你叫我怎么圆场?”雪儿的声音还是压着的,“我怎么跟我妈说?说这是同学来拜年?哪个同学拜年又带中华烟又带化妆品的?”
少年的喜欢,是一头蛮牛闯进瓷器店。牛觉得自己已经把心掏出来了,瓷器只觉得疼。不是牛不够好,是瓷器还没学会——被笨拙地爱着,也是一种爱。
雪儿还要说,单元门又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驼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色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头发烫着小卷,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对镶着小钻的耳钉。她低头看路,走了两步,抬起头。
“诶,雪儿?你不是说你要找美兮和英子玩吗?”
雪儿转过身,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了王强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王强赶紧往前走了半步,把手里的东西往下放了放,露出脸来。
“阿姨好!”
雪儿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了一眼他脚边那堆东西。益益酸奶,花生牛奶,果篮,百雀羚,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
王强咧嘴笑,额头上还在冒汗:“阿姨,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雪儿妈打断他,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你之前来过我家的吧?”
王强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来过我来过。”
雪儿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你是英子的表弟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