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不是英子的表弟。我叫王强,是雪儿高中同学。这不过年了嘛,我来给叔叔阿姨拜个年。”
“妈,外面冷,有话进去说。”雪儿伸手去拉她妈的胳膊,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央求。
雪儿妈没接话,目光从王强脸上移到脚边那堆东西上,又从东西上移回王强脸上,上下扫了一遍。
“你这孩子,来就来,拎这么多东西干什么?”雪儿妈眉头微皱,“你还是个学生。”
“不多不多,一点心意。”王强咧嘴笑了一下,额头上全是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雪儿妈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王强。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来的?”
王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眼珠子转了转,嘴唇翕动了两下。
“就……就拎过来的。”
“拎过来的?”雪儿妈盯着他,“从哪儿拎过来的?你家住哪?”
“住百花园那边。”
“百花园?”雪儿妈眼睛眯了一下,“你拎着这么些东西,从百花园走到东苑?”
王强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不是……”他摆了一下手,手里的纸袋晃了晃,“我爸……我爸开车送我来的。”
雪儿在旁边咳了两声,轻轻的,像是嗓子突然不舒服。
王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开派对。
完了完了完了!说漏嘴了!我刚才说了什么?我爸开车?我不是该说打车吗?雪儿咳嗽了!她咳了!那声咳嗽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我还是骂我?
他的大脑在0.5秒内完成了一次紧急会议——左脑说“坦白从宽”,右脑说“越描越黑”,小脑说“要不你现在就走吧”。
最后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继续编。
“不是不是不是!我自己打车的!我自己打车来的!跟我爸没关系!”
撒谎是男人的本能,圆谎是男人的天赋。可他还太嫩,嫩到连撒谎都会打嗝——一个谎接一个谎,像吞了一串没剥皮的荔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雪儿又咳了两声,这次重了些,攥起拳头挡在嘴前。
雪儿妈看着雪儿,嘴角动了一下。她又看了看王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雪儿身上。
雪儿把手放下来,正对上她妈的目光,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妈,上楼吧。”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攥着她妈的袖子,“外面好冷。”
雪儿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雪儿。看了两秒,嘴微微弯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雪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又飘回来。
“行吧,下不为例。”雪儿妈说,“下次空手来,你还是个学生。同学之间串串门,阿姨欢迎,东西不能带了。”
她弯腰去拎地上的花生牛奶。王强看见,赶紧伸手拦住。
“阿姨阿姨,我来我来,您别动手,我自己来就行。”
“你一个人拿不了。”
“拿得了拿得了,真的拿得了。”王强已经把两箱酸奶摞在一起,一只手提起来,另一只手去够花生牛奶。他蹲下去,肚子顶在大腿上,憋得脸通红,手指够了两下才抓住箱子边沿。
雪儿妈站在旁边,手里还空着,看着他折腾。
“你这孩子,逞什么能?”
“没有没有,我就是——”王强站起来,左手两箱酸奶,右手两箱花生牛奶,手腕上挂着护肤品礼盒,下巴夹着纸袋。他说话的时候下巴一动,纸袋又掉了。
纸袋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雪儿弯腰去捡。
“我来我来我来!”王强急了,想把东西放下,又不知道该先放哪只手。他把左手的酸奶往地上放,右手的花生牛奶也跟着往下放,两边的箱子碰在一起,哗啦一声,果篮从酸奶箱顶上滑下来,苹果又滚了出来。
滚得远,一直滚到路边停的一辆电动车轮子底下才停住。
雪儿跑去捡苹果。
雪儿妈站在原地,看着王强。
王强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左手一箱酸奶,右手一箱花生牛奶,手腕上挂着礼盒,脚边还躺着一个纸袋。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自己绊住的搬运工,进退两难。
雪儿妈叹了口气。
“雪儿,你去把袋子拎着。”
雪儿跑回来,把纸袋从地上拎起来。
“这个也拿着。”雪儿妈又说。
雪儿从王强手腕上把护肤品礼盒取下来。
“酸奶给我一箱。”雪儿妈伸手。
“不用不用阿姨——”
“给我。”雪儿妈的声音不大,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雪儿妈接过一箱酸奶,拎在手里,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走吧,外面冷。”
“嫂子,我们先出去吃饭吧。”红梅把小年的手从头发上掰开,“我肯定要回去的,我把手里的事安排安排,看看能不能跟你走一趟。”
“行。”嫂子站起来,“你跟妹夫商量商量,最好这一趟就跟我走。”
红梅点了点头。
客厅里,圆桌已经摆开了。一大锅牛肉汤摆在正中间,热气往上冒,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和蒜苗香菜。旁边摞着一叠卷饼,还有一盘切好的烧饼,芝麻粒密密麻麻粘在表面。
常松在给大家盛汤,大娘在旁边递碗。常莹站在桌边,三个男孩已经坐下了,杜凯端着碗,杜鑫盯着那盆牛肉汤,杜森在拿卷饼。
常松看见红梅出来,把手里的碗递过去:“来,趁热喝。”
“尝尝我们淮南牛肉汤。”大娘招呼嫂子坐下,把一块烧饼递到她手里,“拿饼就着吃,香。”
嫂子接过饼,笑了一下:“闻着就香。”
常莹端了一碗汤放在嫂子面前,又给红梅端了一碗。小年坐在宝宝椅里,手在桌上乱拍,一巴掌拍在碗沿上,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红梅按住小年的手,抽了张纸巾擦桌子。
“吃吃吃,都别客气。”常松端起碗,招呼大家。
常莹喝了一口汤,抹了抹嘴,眼睛往红梅那边瞟了一下。
“你们在屋里说啥呢?说了半天。”
红梅没抬头,拿纸巾给小年擦嘴:“也没说什么。就说回云南的事。”
常莹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大娘一眼。
大娘正端着碗,听见这话,碗放下来了,没吭声。
常松低着头喝汤,像是没听见。
嫂子放下烧饼,看着常松。
“妹夫,”嫂子说,“我想让红梅跟我回趟云南。给她哥、她爸妈、她姐,上上坟。”
常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不能去。”
桌上安静了一下。杜鑫正伸手去拿第二块烧饼,手悬在半空,缩回去了。
红梅抬起头看着常莹。常莹没看她,对着嫂子说:“红梅走了,店谁看?小年谁带?哪能说走就走?”
嫂子放下烧饼,笑了一下:“阿妹想回娘家看看,我这当嫂子的来接,怎么就不行了?”
“那个小胖孩是怎么回事?”雪儿妈压低声音,凑过来,“上次不是说是英子的表弟吗?这回又说是你同学?到底是谁?”
雪儿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抠着门框边,也凑过去,压低声音。
“妈,我回头给你解释。”她伸手拽了拽她妈的袖子,“你对人家客气一点,行不行?”
雪儿妈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给你面子。”
她转身去柜子里拿茶叶。
每个被女儿带回家的男孩,都有一段被编排过的身世——就像方便面的包装袋,写的一回事,吃的又是另一回事。
“小伙子,你在哪上学?”雪儿爸放下茶杯开了口。他靠在沙发上,藏青色的羊绒衫衬得人很精神,金丝边眼镜后面目光温和。
“合工大,建筑系。”王强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眼睛都不敢乱瞟,像个被叫进校长办公室的倒霉蛋。
雪儿爸点了点头:“合工大是好学校。”
“还行还行。”王强挠了挠后脑勺,“当初考的时候也没想到能上,运气好。”
雪儿妈端着茶出来,放在王强面前。
“谢谢阿姨。”
王强双手捧着杯子,没敢喝。
雪儿妈坐下,看了雪儿爸一眼,又转过来看王强。
“你们家几口人?”
“四口。我爸,我妈,我妹,还有我。我妹今年小升初,成绩还不错。”
“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在通商银行上班。我爸自己做点小生意,弄了个公司,叫磊立达。”
雪儿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雪儿妈正要开口,雪儿突然插嘴了。
“妈,你查户口呢?”
“问问怎么了?”雪儿妈看了女儿一眼,“你同学来家里,我们当大人的不能问问?”
每个母亲都是天生的侦探,而女儿带回来的男孩,就是她必须破解的悬案。从祖宗八代到银行存款,全是她推理小说的线索。
雪儿嘴撇了撇,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强赶紧打圆场。
“没事没事,阿姨问得对,应该问的。”他顿了顿,“其实我姥爷是淮南二中的教师,教了一辈子书——”
“你干嘛呢?”雪儿抬起头,瞪着王强,脸上泛着红,“你把我家当招聘现场了?简历都没你报得全。”
王强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看了雪儿一眼,又看了雪儿爸一眼,又看了雪儿妈一眼。嘴巴张开,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最后他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我就说说,说说。”
雪儿妈看着王强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王强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刚才报简历报了一半被雪儿打断了,这会儿又干坐着,茶水也不喝,话也不敢说。
他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堆东西跟前,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
“叔,阿姨。”他转过身,手里捧着那套百雀羚,“我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我给阿姨买了一套护肤品,我妈就用这个牌子,阿姨你可以试试。”
雪儿妈看了那套礼盒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王强把礼盒放在茶几上,又弯腰去够那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两条烟,双手捧着。
“给叔叔买了两条烟。我也不知道叔叔抽什么牌子,也不知道你抽不抽烟,就随便买了两条。”
雪儿爸笑了一下,没说话。
雪儿妈捂嘴笑了。
“那你那几箱牛奶是怎么回事?”
王强把烟放下,又蹲下去搬酸奶。
“雪儿喜欢喝酸奶。”他把一箱草莓味举起来,又举起来一箱红枣味,“益益乳业新出的,草莓味和红枣味,我就一样买了一箱。”
雪儿妈眉毛挑了一下。
“哦,雪儿能喝,我就不能喝了?”
王强愣了一下,手一松,红枣味那箱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抱住。
“不是不是不是!阿姨你也能喝!”他把两箱酸奶摞在一起,又去搬花生牛奶,“那花生牛奶就是给你和叔叔买的!花生牛奶营养好,阿姨你喝正合适!”
雪儿妈看着那两箱花生牛奶,又看了看王强。
“合着雪儿喝酸奶,我喝花生牛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