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早晨,病房里的阳光比往常来得更温和些。辉子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雪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气切口——那里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是昨晚堵管用的。她伸手探了探辉子的额头,温度正常,这才直起身,舒了口气。
小雨从外面打了热水进来,把暖水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已经放了两天假,特意从学校赶回来,就为了和妈妈一起照顾爸爸。“妈,你先去吃点东西吧,我来看着。”小雨压低声音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病床上的父亲。
小雪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急,等你爸醒了再说。”她的目光落在辉子脸上,那张曾经棱角分明的脸如今因为长期卧床显得有些浮肿,但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她记得很清楚,刚转来老家这所中医院时,辉子几乎整天闭着眼,对周围的一切都没反应。现在,他偶尔会睁眼看看天花板,手指也会微微动弹,虽然还不能说话,但这些细微的变化足以让小雪心里燃起希望。
穆大哥昨晚临走前特意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这位四十多岁的护工照顾辉子已经快十个月了,从最开始的鼻饲、翻身、拍背,到后来帮辉子做被动运动、练习吞咽,每一步都做得认真细致。小雪常想,若不是穆大哥,单凭她一个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今天要继续堵管吗?”小雨轻声问。
“要的。”小雪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硅胶堵头,“昨天堵了87分钟,今天争取再久一点。耳鼻喉科医生说,只要能连续堵管24小时七天以上,就可以考虑永久封管了。”她说着,声音里带着期盼。
辉子动了动眼皮,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到小雪时,明显聚焦了些。小雪立刻凑近,握住他的手:“醒了?睡得好吗?”
辉子眨了眨眼,算是回应。这是他们之间逐渐形成的默契——眨眼表示肯定,闭眼表示否定。虽然简单,却让小雪觉得,丈夫还在,还能听懂她的话。
小雨去打早饭的时候,小雪开始给辉子做晨间护理。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脸、脖子、手臂。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熟练,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擦完后,她扶着辉子半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然后开始按摩他的四肢。
“今天五一呢,外面可热闹了。”小雪一边按摩一边说话,这是穆大哥教她的,要多和辉子说话,刺激他的听觉和意识,“记得去年五一吗?咱们一家去郊外烧烤,你还非说自己的手艺最好,结果把鸡翅都烤焦了。”她说着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湿润。
辉子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在小雪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小雪一愣,低头看去,辉子正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闪过。她握紧他的手:“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师王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走了进来。王医生检查了辉子的各项指标,又看了看气切口的情况。“堵管情况怎么样?”他问。
“昨晚堵了87分钟,今天打算继续。”小雪回答。
王医生点点头:“慢慢来,不要急。辉子的恢复情况已经很不错了,气切口愈合良好,肺功能也在慢慢恢复。堵管时间可以逐渐延长,但一定要注意观察他的呼吸和痰液情况。”
“昨天堵管时有一口痰吐不出来,我就把堵头拿掉了。”小雪说。
“做得对。”王医生赞许地说,“安全第一。堵管练习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实习生去了下一个病房。
上午九点半,康复治疗师小刘来了。这是每天的固定项目——肢体功能训练。小刘帮辉子活动关节,做被动的屈伸运动,然后又扶他坐在床边,练习坐姿平衡。辉子坐得不是很稳,身体微微摇晃,小雪和小雨一边一个扶着他。
“辉子哥,用点力,自己坐直。”小刘鼓励道。辉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在努力。坚持了大约五分钟,他的身体开始下滑,小刘连忙扶他躺下。“很好,比昨天多坚持了一分钟。”小刘在本子上记录着。
训练结束后,辉子又睡着了。小雪看着丈夫疲惫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些训练对辉子来说很辛苦,但必须坚持。只有通过不断的刺激和锻炼,那些沉睡的神经才有可能被唤醒。
午饭后,小雪决定继续独管练习。她小心地将硅胶堵头放入气切口,然后用胶布固定好。堵管后的辉子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胸廓起伏也更明显。小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跳、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每一个数据都牵动她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辉子一直安静地躺着,偶尔咳嗽几声,但都能把痰咳到嘴里,小雪就用吸引器帮他吸出来。这是很大的进步——三个月前,辉子还完全不能自主排痰,全靠吸痰器从气切口吸出。
堵管到第50分钟时,辉子突然咳嗽加剧,脸憋得有些红。小雪连忙轻拍他的背,但这次痰似乎卡得比较深。她看到辉子努力想咳嗽,却咳不出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拿掉吧。”小雨在一旁提醒,声音里透着紧张。
小雪看了看时间——55分钟。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迅速取下了毒头。几乎在堵头取出的同时,辉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股粘稠的痰液从气切口喷出。小雪熟练地用纱布擦干净,然后给气切口消毒、更换敷料。
“还好吗?”她抚着辉子的胸口问。辉子喘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眨了眨眼。
“55分钟,又进步了。”小雨看着手机上的计时器说。
小雪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自责。也许应该再早一点拿掉赌头?但她知道,这种练习必须一点点挑战极限,就像康复训练一样,没有轻微的 disfort,就很难有真正的进步。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户洒进病房,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小雨从食堂打来了晚饭——小米粥、蒸蛋羹,都是辉子现在能吃的流质食物。小雪小心地喂着,每喂一勺都要等辉子慢慢咽下。这个过程很慢,一顿饭常常要吃上半个多小时,但小雪从不催促。
喂完饭,小雪打了盆热水给辉子擦身体。这是她每天最用心的时刻——一寸寸皮肤仔细擦拭,涂抹润肤露,按摩容易长褥疮的部位。十个月来,辉子身上没有一处褥疮,连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
“妈,你说爸爸能认出我们吗?”小雨突然问,她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
小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能的。”她肯定地说,“虽然他不能说话,但我知道他认得我们。你看他看我们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小雨走到床边,握住辉子的手:“爸,你要加油啊。我还等着你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呢。你说过要亲自看我戴上学士帽的。”
辉子的眼皮动了动,手指在小雨手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夜幕降临,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隐约传来鼾声。小雪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她坐在床边,握着辉子的手,轻轻哼起一首老歌。那是他们恋爱时经常一起听的歌。
辉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又睡着了。小雪看着他安详的睡颜,想起这295天来的每一天。从IcU到普通病房,从市医院转回老家中医院,从毫无反应到现在的点滴进步……这条路走得很慢,很艰难,但她从未想过放弃。
她知道,离完全封管还有一段距离,离辉子能说话、能走路、能恢复正常生活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们正在向前,哪怕一天只前进一小步。
窗外传来远处广场上庆祝五一的笑语声,而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辉子平稳的呼吸声。小雪俯身在丈夫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辉子。”她低声说,“明天我们继续加油。”
月光洒进病房,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切。漫长的康复之路还在继续,但在这个五一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希望如同那盏小夜灯,虽不明亮,却始终温暖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