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五一假期的第一天,老家中医院康复科三楼的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辉子靠着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又要睡去。小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是辉子堵气切管的第十九天。累计堵管时间已经接近十九小时。耳鼻喉科医生说过,要争取每天堵口二十四小时,连续七到十四天,才能考虑正式封管。这个目标像一座小山,需要一天一天地攀登。昨天穆大哥下班前特意交代了注意事项,他回家休息两天,这两天就由小雪和小雨轮流值班。
小雨下午从学校赶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到病房看了爸爸。她瘦了些,但眼睛里闪着光。大二的课程不轻松,她还参加了学校的科研项目,可每个周末都坚持回家。“妈,今晚我值前半夜,你睡会儿。”小雪摇摇头,让女儿先去吃饭休息。她知道女儿累,可女儿总是这样倔强。
傍晚六点半,小雪开始给辉子做晚间护理。她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脸和手。辉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小雪心里一暖。自从浅昏迷以来,这些微小的变化都像珍贵的礼物。她记得医生说过,昏迷时间越长,恢复的难度越大,可辉子一直在努力,每天进步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七点钟,小雪准备好堵管用的软塞。这是今晚第一次堵管,计划堵九十分钟。她将软塞轻轻放入气切口,仔细观察辉子的反应。辉子的呼吸变得稍显用力,但还算平稳。小雪坐在床边,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里默默计时。
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初夏的气息飘进来。小雪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辉子还能和她一起在小区里散步。那时候谁会想到,一场突发脑出血会让这个家陷入这样的境地。二百九十五天,每一天都像一场漫长的跋涉。可她从没想过放弃,辉子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辉子偶尔会皱眉头,那是他觉得呼吸不够顺畅时的反应。小雪就凑近些,轻声和他说话:“坚持一下,很快就好。”她知道辉子听得见,虽然不能回应,但她相信他听得见。医生说辉子的意识状态在慢慢改善,从浅昏迷到微意识,这条路他们一起走了快十个月。
堵管进行到八十分钟左右时,小雪注意到辉子的喉咙在动。她立刻站起身,凑到辉子面前。辉子的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声音,但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的脸开始涨红,呼吸变得急促。小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没事,没事,我帮你。”她一边安抚辉子,一边迅速取出了堵管的软塞。气切口重新通畅,辉子的呼吸立刻平缓下来。小雪轻轻拍着他的背,帮助他把那口痰咳出来。痰液出来后,辉子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平稳了。
小雪看了眼时间,今晚堵了八十七分钟。比昨天少了三分钟,但她并不失望。她知道这个过程不能着急,得慢慢来。她给辉子擦了擦嘴角,重新调整了枕头的位置。辉子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睡吧,好好睡。”小雪轻声说。
辉子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小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丈夫的睡颜。她想起医生说过,睡眠对神经恢复很重要。可辉子平时睡眠很少,经常整夜醒着,或者只是浅睡。像今天这样睡得安稳的时候并不多。这让小雪感到欣慰,也许他的身体正在慢慢调整,准备迎接下一步的康复。
九点多,小雨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妈,你去休息吧,我来守夜。”小雪本想再待一会儿,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她把需要注意的事项交代给女儿,特别提醒了堵管的时间和观察要点。
“爸今天睡得挺好。”小雨看着父亲,轻声说。
“是啊,难得睡这么沉。”小雪理了理辉子额前的头发,“你注意看着监护仪,有任何变化就叫我。堵管时间别勉强,不舒服就撤掉。”
“知道了,妈。”
小雪离开病房,回到隔壁的陪护房间。这是个小小的空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的一幕幕。她和辉子结婚二十年,从租房子到有了自己的家,从两个人到有了小雨。辉子是个沉默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把她的生日记在手机日历里,会在她加班时留一盏灯,会在雨天送伞到公司楼下。
去年夏天那场病来得突然。前一天辉子还说周末要带全家去爬山,第二天就倒在了办公室。脑出血,紧急手术,然后是漫长的昏迷。小雪请了长假,把工作调到了可以远程处理的程度。亲戚朋友都劝她要现实些,可她总觉得辉子会醒来。她记得辉子说过,等女儿大学毕业,他们要一起出去旅行,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都走走。
二百九十五天。每天她都会和辉子说话,讲家里的事,讲女儿的近况,讲窗外的天气。护士们都说她是医院里最耐心的家属。其实她只是相信,辉子能听见。而辉子也确实用一点一滴的进步回应着她的相信。从对疼痛有反应,到能微微转动眼球,再到手指能活动,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是希望。
隔壁病房传来轻微的动静,小雪立刻坐起身。仔细听,又安静了。她重新躺下,看了眼手机,十点半。她想小雨应该能处理好,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正想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小雨发来的消息:“妈,爸还在睡,呼吸平稳。我刚给他擦了擦脸,他皱了下眉头,可能嫌我动作重了。”
小雪忍不住笑了。辉子以前就这样,睡觉时特别不喜欢被人打扰。这个小小的反应让她心里踏实了些。她回复:“让他睡吧,你累了也眯一会儿。”
放下手机,小雪望向窗外。老家中医院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虽然不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个五一假期,很多家庭都在出游或者聚会,而她和女儿守在病房里。但她并不觉得遗憾。只要能陪着辉子,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这就是最好的假期。
她想起明天要做的康复项目。上午有针灸,下午是肢体被动活动。辉子的肌肉萎缩情况控制得不错,这多亏了穆大哥每天细致的护理和按摩。穆大哥是河南人,做护工八年了,经验丰富有耐心。每次给辉子做康复时,他都会和辉子聊天,尽管辉子不能回应,他还是会说个不停。“辉哥,今天天气不错,你看窗外那棵树,叶子多绿。”“辉哥,昨天足球比赛看了没?那进球真漂亮。”小雪知道,穆大哥是用这种方式刺激辉子的听觉和意识。
意识恢复是最难的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医生说过,如果辉子的意识能进一步改善,未来的康复前景会更好。小雪每天都在观察,寻找那些表明辉子意识在恢复的迹象。上周,辉子在她提到女儿时,眼角似乎有泪光。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太希望如此而产生的错觉,但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夜更深了。小雪终于有了睡意。临睡前,她又看了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小雨应该能应付得来,女儿已经长大了,能分担责任了。她想起小雨小时候,辉子总是把她扛在肩上,逗得她咯咯笑。现在轮到女儿来照顾爸爸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明天还要继续渡馆训练。距离二十四小时连续堵管的目标还有距离,但小雪不着急。康复就像爬山,不能只看山顶,更要珍惜每一步的风景。今天堵了八十七分钟,明天也许能到九十分钟。今天辉子睡得很好,明天可能精神会更好。这些小小的进步累积起来,就是希望。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可能是哪家在庆祝什么喜事。小雪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辉子说:晚安,明天我们再一起努力。然后她沉沉睡去,这是近一个月来她睡得最踏实的一夜,因为知道辉子也睡得安稳,因为知道女儿就在隔壁守着,因为相信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