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喧嚣已然退去,太上皇复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处角落。
然而,在这座权力中枢的深处,却有一处被刻意遗忘的角落,弥漫着垂死的气息,那就是西苑。
西苑又名西宫。
它的前身是元朝的隆福宫,朱棣在营建紫禁城期间,为了有临时住所,下令改建了这座元朝旧宫,称之为“西宫”。
朱棣本人就曾在此居住,以方便督造紫禁城。
历史上,到了明朝中后期,嘉靖皇帝将其重新修缮,改名为“仁寿宫”,后又改称“永寿宫”,并长期在此居住和理政。
而在眼下,这里是景泰帝朱祁钰的软禁之所。
他曾经在这里游览风景,甚至与张辅、曹鼐、陈循、高谷、于谦等大臣共商国是。
如今,西苑宫门紧闭,内侍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行差踏错,引来杀身之祸。
朱祁镇、朱高燧在曹吉祥的陪同下,来到了西苑。
寝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生命即将消逝的腐朽气息。
朱祁镇的脚步有些迟疑,他的目光在空旷而阴冷的宫殿中游移,最终落在了那张宽大的龙榻之上。
榻上躺着的正是他的亲弟弟,临危受命的中兴之君,此刻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废帝。
朱祁钰眼下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却已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眼神里看不见恐惧与慌张,仅有死亡前的平静,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不甘!
“皇兄……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朱祁钰的声音嘶哑,好似声带受损一样,听着让人十分难受。
朱祁镇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着榻上这个曾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拯救了大明王朝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有胜利者的快意,有对皇位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兄弟情谊在悄然涌动。
毕竟,他们流淌着相同的血脉!
“祁钰……”
朱祁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局已定,皇兄何必多言。”
朱祁钰的目光越过朱祁镇,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如山岳般矗立的老人身上。
朱高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作为穿越者,比任何人都清楚朱祁钰的结局。
据说,在原先的历史上,这位有功之君,最终被自己的兄长派人用一条白绫勒死,连葬入十三陵的资格都被剥夺,落得个“郕戾王”的恶谥,可谓是千古奇冤!
他不愿看到这一幕重演。
他建立圣洲大明,初心便是在海外建一个新华夏,如今东华大地成了圣洲大陆的代名词,他很欣慰。
朱高燧不想看到神洲大明上演历史上那种手足相残的惨剧,这不仅会落人口实,更会让朱祁镇背负“弑君害亲”的千古骂名。
他需要神洲大明稳定,因为他终将返回圣洲,一个内乱不休的故国,并非他所愿见。
朱祁镇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忌惮朱祁钰的存在,毕竟他曾是皇帝,在朝中仍有影响力。
旁边的曹吉祥,眼珠子骨碌一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对朱祁镇道:“陛下,废帝虽已病重,但……”
他的话语未尽,但那股“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阴狠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朱祁镇闻言,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如刀的目光射了过来。
朱高燧用眼色制止了曹吉祥。
他的眼神冷若冰霜,仿佛在说:“你再敢多嘴,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曹吉祥心中一凛,立刻闭上了嘴巴,躬身退到一旁。
朱高燧走上前,看着朱祁钰,缓缓道:“祁钰啊,你有保卫北京之功。如今你兄长复位,他念及手足之情,不会为难于你。你不要多想,安心在此养病便是。”
朱祁钰听着这番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朱高燧说的这番话冠冕堂皇,但他压根不信!
因为他仇视朱高燧!
他相信朱高燧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所谓的“不会为难”,不过是羞辱的前奏罢了。
探视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宫门外。
偏殿。
朱高燧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曹吉祥一人。
偏殿内气氛凝重,朱高燧端坐于案前,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
虽然他是个白胡子老者,但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却让他在曹吉祥眼中如同一头不怒自威的老龙。
朱高燧的目光如寒刃,直视着跪在地上的曹吉祥,后者偷偷瞄了一眼,便立即低下了头。
“你方才在殿中,欲暗示陛下何为,莫非是想劝陛下加害景泰帝?”
朱高燧的声音低沉,提出了一个疑问。
曹吉祥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位赵王爷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但他还是挺直了脊背,躬身道:“圣皇老爷明鉴,奴婢此举,皆是为陛下、为大明着想啊!废帝虽然病重,却曾居至尊之位七年,朝中仍有旧部潜藏。若留其性命,恐日后生乱,后患无穷啊!奴婢也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社稷安危?”
朱高燧冷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
“砰!”
那张厚重的红木案几,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曹吉祥吓得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我护太上皇复位,是为神州安定,而非看他们手足相残!”
朱高燧周身气势逼人,字字铿锵,如同惊雷在曹吉祥耳边炸响。
“景泰皇帝已是油尽灯枯,无兵无势,无复辟之力。把他软禁于西苑,足以绝患。你却暗示太上皇行此阴狠之事,你想让太上皇落个‘弑君害亲’的骂名,被天下人耻笑吗?”
曹吉祥脸色发白,连连磕头,连称呼都不敢再叫。
“滚!”
朱高燧一声厉喝,曹吉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待曹吉祥离开后,朱祁镇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躲在后面,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三爷爷……”
朱祁镇有些后怕。
朱高燧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大侄孙,用温和的语气说道:“祁镇,你记住,你是天子,你的名声关乎大明的脸面。杀一个已经毫无威胁的弟弟,只会让你留下千古污点。祁钰虽然仇视我,但他毕竟是我的晚辈。他对中华有功,对大明有功,不该就这样憋屈地病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海洋:“如果他能病愈,我会带他出海。海外很大,岛屿无数,他完全可以在海外施展抱负,从头再来!”
朱祁镇闻言,心中一震。
他是没想到朱高燧的心胸竟然如此广阔!
朱祁钰曾经授意徐有贞在实录中抹黑朱高燧,这件事张辅、曹鼐以及赵为忠都向朱高燧说过。
在朱祁镇看来,若换成他的话,他绝对会羞辱朱祁钰,绝不会让其好过的!
当晚。
夜半三更。
西苑。
朱祁钰躺在病榻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白天朱祁镇和朱高燧的对话。
他越想越觉得朱祁镇会为了讨好那个恐怖的三叔祖,而派宫中的宦官来羞辱他。
他仇视朱高燧,他相信朱高燧知道这件事,他不认为朱高燧会放弃羞辱他!
“与其受辱,不如一死。”
朱祁钰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解下了床头的白绫。
他不想受辱,他要带着身为帝王最后的尊严离开这个世界。
他颤巍巍地将白绫系在房梁之上,然后将头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