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九月十二日。
早朝结束后。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御案之上，摆着兵部送来的两份急报。
左边一份所呈，乃是闯贼高迎祥、李自成合兵十万，破南阳，杀福王府宗室，河南全省告急，陈奇瑜围剿大溃的消息。
右边一份则是蒙古察哈尔林丹汗病死大草滩，部众溃散；金国黄台吉亲率八旗铁骑西征，收降漠南蒙古十六部，蓄势犯关的消息。
对于第二个急报，有人可能会感到疑惑。
从地理上看，建州地处辽东东部山区，漠南草原地处辽西以北、长城以北，两者中间隔着辽河平原，而辽河平原上的沈阳、辽阳、铁岭等城池掌控在大明手中。
黄台吉要从建州到漠南，理论上需要经过大明控制的辽河平原，或者绕道北方更远的蒙古草原。
实际上，他并没有直接穿过大明控制的核心城市，而是利用蒙古草原的广阔纵深，从建州向北绕道蒙古科尔沁部，再向西进入漠南。
具体路线是从建州出发，向北进入东部蒙古的势力范围，然后沿辽河上游向西，绕开铁岭、沈阳等大明据点，经铁岭以北的蒙古部落区域，进入科尔沁草原，然后向西。
因为大明控制的只是城市和主要交通线，广大草原和乡村地区控制力弱，金国骑兵可以快速穿过这些空隙。
历史上，金国确实是通过喀喇沁部的领地，从辽西进入蒙古草原，然后绕道南下突破长城关隘。
因为一旦进入蒙古草原，金国就获得了极大的战略机动自由。
他们可以在这里会合归降的蒙古各部如科尔沁、喀喇沁、敖汉、奈曼等，补充给养和兵员。
这条草原通道，成为了金国绕开山海关、直接威胁大明京畿地区的战略通道，也就是后来对明作战的“第二战场”。
历史上着名的“己巳之变”，黄台吉就是率军从这条路线，绕过锦州、宁远，从辽西进入蒙古草原，然后南下突破长城喜峰口等关隘，直逼北京的。
大宁在辽西以北，喜峰口在长城线上。
金国与漠南的联系，走的正是辽西至蒙古草原这条线，即从建州向北进入科尔沁草原，再沿大宁官道向西、向南，最终抵达喜峰口外，这条路线完全绕开了当时大明控制的沈阳、辽阳、铁岭等辽东重镇。
黄台吉亲率八旗铁骑西征，收降漠南蒙古十六部，他走的是草原路线，不需要经过大明控制的辽东城市。
此时的大明，面临着内忧外患，危机重重，社稷倾覆仿佛只在旦夕！
崇祯皇帝朱由检看完急报，气急败坏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枚端砚，狠狠砸向殿柱。
下一刻，砚台粉碎，浓黑的墨汁泼溅在大殿金砖之上，宛如一片洗不净的污血。
“内不能荡平流贼，外不能抚绥藩蒙！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都该杀！”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跪在残墨之中，颤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兵部尚书梁廷栋已在阁中候旨，如今之计……唯有向圣明求援！？”
“不！朕不能向圣明求援！”
崇祯很快恢复了平静，坐回龙椅后，沉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朕还是懂的。”
王承恩试探着说道：“或可调辽东之兵？！”
崇祯嘴角扯出一抹怪笑道：“调郑玄博吗？！蒲河大战之后，天下督抚谁不道郑玄博威名赫赫？！如今漠南大变，若再让郑玄博提兵出关平定漠南……他郑玄博的威望，会高到何种程度？！到时候，这大明江山，姓朱还是姓郑？！”
王承恩再次开口劝道：“既然陛下不愿用郑玄博，或可启用郑玄策去河南平叛。”
前文说过，郑玄策是郑玄博的堂兄，比郑玄博年长七岁，两人的爷爷都是郑去病，目前是辽阳郑氏的核心人物。
“不错！朕也是这个打算！”
崇祯沉吟片刻之后，说道：“此外，铁岭的铁马战车，也必须去塞外替朕挡住黄台吉的西征铁骑！”
“两年前，朕下旨加封郑继功、郑继成兄弟俩。去年三月，朕又诏令他们统兵抚慰漠南，郑玄博以选拔车手、挑选战车为由，一直拖延至今。如今金国奇袭漠南，正是郑继功兄弟为国尽忠，报效朝廷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朗声道：“传旨兵部，着郑玄博坐镇铁岭，总揽辽西防务，不得轻动分毫。”
“命威远侯长子郑继功为主将、次子郑继成为督粮参谋，提调数千斤的铁车八十辆，出喜峰口，横扫漠南，代天巡狩，抚定科尔沁降附诸部！”
“所过之处，如朕亲临！立功之日，郑继功晋封武义伯，赐紫禁城骑马！”
崇祯声音一顿，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王承恩，压低了嗓音道：“记住，郑继功率兵开拔之后，塞外出征所耗柴油，依例由关内按月解送，不可多，也不能少。”
王承恩闻言，骇然色变。
他当然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那八十辆铁车，每一辆都有数千斤重，皆是生铁重器，每日所耗柴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深入大漠千里，若因为某些原因而断了油，八十辆铁车动弹不得，岂非沦为一堆废铁？！
若郑继功能破局而归，辽东便有了一个不听郑玄博号令的少年统帅。
若郑继功战死塞外，那便是忠烈殉国，崇祯肯定会厚恤其家，郑玄博没了继承人，辽东军权自然重归朝廷！
……
由于事态紧急，崇祯的圣旨在九月十二日中午以电报形式发到了大明东京城，随后该电令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传出，送到铁岭卫的时候恰好是九月十三日早上。
送走宣读电令的太监高起潜之后，郑玄博与众将在正堂议事。
郑继功、郑继成分别站在郑玄博左右两边。
“诸位，朝廷要我们派出八十辆铁车。如今的草原即将入冬，冬天去攻打草原，生铁战车在极寒天气下的故障率，想必大家都知道。”
郑玄博开门见山，坦言道：“天子有命，我不能违背，也不敢违背。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的意思是等明年开春之后，雨季来临之前出兵。如此，我们准备的越充分，继功、继成领兵平定漠南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大帅英明！卑职无异议！”
陈大河率先表态道。
郑继功、郑继成与其余将士也纷纷起身行礼，皆表示遵从郑玄博的命令。
当天夜里。
铁岭卫城，威远侯府。
郑继业的专属密室之中。
一盏青铜油灯泛着如豆的光晕，十四岁的郑继业独自站在一米宽的梨木长案前。
案几之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漠南蒙古与辽西走廊山川形势图。
在地图正上方，摆着一张刚刚翻译完成的渊影密电。
无线电报收发机自然是郑继业想办法从海外搞来的圣明货。
他已经收到了郑继功出塞后，大明户部只会按月给郑继功所部供应柴油的消息。
若是他不加以阻拦的话，郑继功、郑继成必定会死在漠南。
因此，为了改变郑继功、郑继成惨死的命运，郑继业想到了上中下三个策略。
上策是搞兵变逼郑玄博自立，一旦郑玄博自立，郑继功、郑继成就不用奉诏去漠南了。
不过，这个策略执行起来难度太大，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郑玄博骨子里的忠臣人格在大明法统崩溃前是不可动摇的，强行自立，很可能会让他在内疚与痛苦中自戕，辽东军立成分裂之势，黄台吉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中策是渊影倾巢而出，自大石桥暗库调集全部储备柴油，组成秘密补给线，跨越千里沙海强行援救。
可惜，这个策略的执行难度也不是一般的大。
大石桥的暗炉才成型没几年，全部家底不过两百桶初级柴油，那是留给未来辽东防卫的火种。
更何况，漠南大漠如今已被投降金国的蒙古八旗严密封锁，没有大军掩护，渊影的补给车队在草原上不过是靶子。
若强行救援，不仅救不下郑继功、郑继成，还会把渊影与大石桥彻底暴露在崇祯与黄台吉的视野之下！
排除掉上中两策之后，最终剩下的只有“下毒让郑继功、郑继成生病”这个下策了。
下策的风险很大，而且是冷酷无情的做法，因此郑继业才在心中将它评定为下策。
因为病的轻了，郑继功、郑继成很可能会带病出塞，反之，若病的重了，兄弟俩可能会直接一命呜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世，郑玄博准备了一年多，而郑继业也存储了两百桶油。
沉思良久之后，郑继业决定尽人事听天命，求一个问心无愧。
随后，他下令渊影从大石桥调一百桶油，以“圣明资助”的名义送到铁岭卫威远侯府。
至于剩下的一百桶油，留作辽东防卫的火种，以防备建州的突然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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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暂时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