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四月十二日。
郑继功出征前夜。
铁岭卫，大校场。
夜雾如重纱般笼罩着全营，冰冷的露水凝结在八十辆战车的装甲钢板上，泛着森寒逼人的幽光。
空气中弥漫着高硫柴油刺鼻的机油味，混杂着战马的腥气。
“铛！铛！铛！”
一阵沉闷有力的敲击声在战车营深处回荡。
三十五岁的郑玄博一身布衣，挽着衣袖，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八角大铁锤，正蹲在一号先锋战车的履带前，亲自将一枚枚粗大的钢销砸进履带板中。
汗水顺着他刚毅的面庞滚落，滴在冰冷的生铁上。
蒲河大战之后，辽东军的内燃机战车已经换装了郑继业暗中改良的双动套管和防抱死滤清器，但这一次深入漠南，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流沙与极寒。
郑玄博虽然无法随行，但他亲自用手摸过了八十辆战车上的每一颗螺栓、每一根供油黄铜管。
“爹，夜深了，风大，您回房歇着吧。”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继功与郑继成并肩走来。
十八岁的郑继功身披明光重甲，内衬飞鱼大红战袍，腰间悬着崇祯御赐的金鞘短刀，面容坚毅，顾盼生威。
十七岁的郑继成则穿着一身耐磨的皮甲，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战车抢修底册》，手指被油污染得漆黑。
郑玄博停下铁锤，缓缓站起身。
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长得与自己一般高大的儿子，他的眼眶忍不住一阵阵发酸发紧。
“功儿，成儿……坐。”
父子三人席地坐在战车巨大的负重轮旁，郑玄博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锡制酒壶，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烈酒，随后递给长子。
郑继功接过酒壶，仰头痛饮，火辣的酒液顺着脖颈流下，豪迈大笑道：“好烈的烧刀子！爹，你放心！我在战车营操练了两年多！明日出塞，管叫那些蒙古鞑子尝尝我辽东重火力的厉害！”
郑玄博看着郑继功炽热的眼神，心头剧痛，一把抓住了郑继功的手腕，道：“继功，你给我听好了！你爹我打了一辈子仗，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下手狠，而是谨慎！”
他抬起右手指着黑黢黢的北方荒原，声音沙哑发颤道：“塞外不是辽东，有的地方沙海漫天，有的地方还有软泥烂地，战车陷进去就是活靶子！加上朝廷送来的柴油，以及圣明援助的一百桶油，总计八百桶油，乃是救命的血！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个时辰，见好就收！一旦发现风头不对，丢下辎重，全军撤回关内！”
“什么御赐宝刀，什么紫禁城骑马封伯……全他娘是虚的！”
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看着两个儿子的脸，声音哽咽道：“爹只要你们两个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听到没有？！”
郑继功、郑继成皆是一愣。
他们自幼便看着郑玄博如神明般顶天立地，何曾见过郑玄博这般软弱哀伤的模样？
郑继功心中的傲气化作了融融孝心，他将御赐宝刀横在膝头，重重抱拳道：“爹，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护着二弟，立功凯旋，绝不让郑家蒙羞！”
至于郑继成，则靠在战车甲板上，细心地将底册上的几个应急抢修标注指给郑玄博看，同时分析道：“爹，我算过了。若遇断油，战车底盘备了手摇绞盘，内芯的高压油嘴能用菜油或者马油勉强顶半个时辰……我会看紧每一滴油，绝不冒进。”
郑玄博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将两个儿子的后脑勺重重揽进怀里。
……
帅府后院，梨花树下。
铁轮碾压泥土的细碎声音响起。
郑继业自己推着轮椅，停在了月光之下。
十四岁的郑继业裹着雪白的大氅，怀中抱着那只铜手炉，一言不发地看着大步走回后院的两位兄长。
“四弟！”
郑继功哈哈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甲叶铿锵作响。
他蹲下身，一把将郑继业连同狐裘抱进怀里，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扎在郑继业娇嫩的面颊上，带着满身的硝烟、机油与烈酒的热气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塞外风大，大哥这次不能带你去……等大哥踏平了科尔沁，抓十匹最烈的雪白纯血蒙古小马驹，带回铁岭给你拉车！”
“大哥，你能不能不去？”
郑继业从狐裘下伸出两只手，揪住了郑继功飞鱼袍的领口，低声劝道。
郑继功一愣，随即宠溺地大笑起来，揉乱了郑继业的头发说道：“傻小子！大哥是去替大明立不世之功，又不是去送死！放心吧，有二弟替我掌着油料，全天下没人能留得下郑家的战车！”
一旁的郑继成也蹲了下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松子糖，塞进郑继业的掌心里，细心地替郑继业掖紧了大氅的领口，关切地说道：“四弟，天冷，回屋去吧。书房箱子里，我给你藏了很多红枣和人参。我和大哥不在家，继伟性子野，你多帮爹看着点他。”
郑继成对着郑继业微微一笑，清秀的眉眼在月光下宛如一幅宁静的画卷：“等春草绿透的时候……二哥就回来了。”
郑继业呆呆地坐在轮椅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历史残酷的齿轮都不会停下分毫。
次日，黎明。
苍茫的风沙遮蔽了天日，铁岭卫城北门大开。
“轰隆隆隆隆隆！！！”
八十台经过特殊改装的“铁马二号”战车，同时拉响了狂暴的引擎轰鸣。
单缸与双缸的轰鸣声在地平线上汇聚成滚滚春雷，大石桥暗炉赶制的复合夹心装甲泛着铁青色的哑光，八十根双层热套炮管如死神的权杖斜指长空。
战车排气管中喷出的呛人黑烟连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铁幕，两千名身披铁甲的辽东铁骑护卫两翼，向着北方无边无际的荒原缓缓开拔。
全城军民伏地相送，哭声与欢呼声震荡苍穹。
十八岁的郑继功身披重铠，高高伫立在一号总旗舰战车的生铁指挥塔之上，手按御赐天子宝刀，迎着初升的猩红旭日，长风吹动大红飞鱼大氅，猎猎作响。
此刻，在他的脸上，是为国尽忠、马革裹尸的壮烈与自豪！
铁岭卫北城门楼顶端。
狂风如刀，卷起漫天沙砾。
郑玄博一身布衣，双手按在城堞的生铁砖石上。
他咬着牙关，眼眶赤红如血，目送着地平线上那道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钢铁洪流一点一点消失在苍茫的沙尘深处。
狂风吹乱了他鬓角斑白的杂发。
他想放声大吼，想下令开城提刀追上去，想把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从生铁战车里揪下来！
可是在他身后五步之外，总监军太监高起潜正斜倚在太师椅上，双手缩在貂皮暖手筒里，半眯着浮肿的眼皮。
二十名身佩绣春刀的东厂锦衣卫精锐雁翅排开，刀柄上的明黄丝绦在寒风中分外刺目。
“侯爷，风大，小心吹着身子。”
高起潜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茶沫，用尖细的声音说道：“大公子与二公子真乃少年英雄，率领八十辆国之重器代天巡狩，扬我国威！陛下在紫禁城里，可日夜盼着大公子的捷报呢。侯爷有这般忠勇佳儿，合该给太祖太宗上香叩谢天恩呐……何故这副神情？”
郑玄博的后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转过头，两道如有实质的恐怖杀机如巨锤般轰向高起潜。
刹那间，高起潜浑身汗毛倒竖，脸上的假笑瞬间僵死。
“高公公。”
郑玄博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在功儿、成儿凯旋之前……莫要再让本侯在城头上看见你。否则……塞外风急，若是不小心掉下城楼摔碎了脑袋，本侯可没法向皇上交代！”
“你……你大胆！！”
高起潜尖叫一声，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蹿起，在手下人的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下城楼，嘴里犹自色厉内荏地骂道：“乱臣贼子……粗鄙武夫！等大公子封了伯，看陛下怎么收拾你这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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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三更，另外两更在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