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龙骸山脉嶙峋的骨状山峰,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万千亡魂在黑暗中低语。
林枫站在营地东侧的断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破晓联军的大营在身后绵延数里,篝火如星子般散落在黑暗中,却照不亮前方那片更深的阴影——龙陨祖地的边缘,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轮廓,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
他怀里揣着那把匕首。
铁教头的遗物,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短刃,刃身布满使用留下的细密划痕,皮制刀鞘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林枫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柄上那道深刻的凹痕——那是某次生死搏杀中,铁教头用这匕首格挡龙兽利爪留下的。
“如果哪天我没了,”记忆里的铁教头坐在篝火旁,一边磨着这把匕首,一边用那种漫不经心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你就拿着它。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跟着我二十年,砍过恶人,也救过人。见到它,就像见到我还在你边上絮叨。”
那时的林枫还是个刚加入“破晓”不久的愣头青,闻言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铁教头笑了,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狰狞伤疤:“小子,干我们这行的,得先学会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这样真到了最后一天,才不会慌。”
他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眼看向林枫,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狠厉的眼睛,在那一刻异常清明:“但有一件事,你得记死了——如果我真不在了,你得替我看着点那群兔崽子。不是让你当什么救世主,是让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带他们活下去。”最后铁教头这么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林枫心里,“让更多人,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这比杀多少御龙宗的杂碎都重要。”
夜风骤急,吹得林枫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他闭上眼,铁教头最后那张脸又在脑海中浮现——不是在篝火旁,而是在据点保卫战那天的城墙缺口处。老人浑身浴血,左臂怪异地扭曲着,却依然用身体堵在崩塌的垛口前,对着冲上来的黑鳞卫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小子,”铁教头那时回头冲他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次我可能真得先走一步了!”
“教头!”林枫想冲过去,却被三个黑鳞卫死死缠住。
“听着!”铁教头一边格开刺来的长矛,一边用尽力气喊,“带他们活下去!听见没?!活下去——”
下一秒,城墙彻底崩塌,铁教头和七八个黑鳞卫一起坠入火海。林枫只来得及看见老人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催促。
你快走。
带他们走。
活下去。
林枫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即使过去了这么久,那一幕依然鲜活得如同昨日,每一次回忆都像重新撕开伤口。
他下意识握紧了怀中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
“这次不一样。”
苏月如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轻柔却坚定。
那是三个时辰前,在军事会议结束后,她特意留在他营帐里说的。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丽的侧脸。苏月如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缓慢移动,最终停在龙陨祖地边缘那道象征深渊裂谷的黑色标记上:“以前我们打的是游击,是突袭,是防守。但这次……是攻城略地,是在龙族的眼皮底下,在他们的圣地边缘,建立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城。”
她抬起眼,眸光如水,却又深不见底:“铁教头让你带大家活下去。但林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活下去’,我们为什么要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的命押上这场豪赌?”
林枫沉默地看着她。
“因为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活下去。”苏月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要的是活得有尊严,有未来,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铁教头他们牺牲,不是为了让我们继续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地‘活’。他们是为了让我们能真正地‘生’——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片土地可以挺直腰杆站着,有一盏灯火为我们而亮,有一个地方……能让孩子们安心长大,不用害怕明天会被选为祭品。”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林枫放在地图上的手背。女子的手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所以这次不一样。”苏月如重复道,目光灼灼,“这次我们要建的,不是据点,不是营地,是一座城。一座能让铁教头在天之灵看着,会觉得‘老子的血没白流’的城。”
林枫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这个总是冷静从容的女子,其实也在害怕。害怕失败,害怕辜负,害怕这座还未诞生的城,会吞噬更多她珍视的生命。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这次不一样。所以我才……”
所以才整夜难眠,所以才独自站在这悬崖边,一遍遍质问自己:你够资格吗?你有能力吗?你真的能带领这些人,在龙族和御龙宗的虎视眈眈下,建起一座城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夜风呼啸,只有远方黑暗中龙骸山脉沉默的压迫感。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枯枝败叶。
林枫没有回头。这个脚步的节奏和力度,他太熟悉了。
石猛走到他身侧,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这汉子刚刚巡视完营地外围,甲胄上还沾着夜露,浓密的眉毛和胡须在月光下结了一层细霜。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先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林枫。
“头儿,”石猛的声音粗哑,带着北境人特有的低沉喉音,“睡吧。明天……要见血了。”
林枫接过酒囊。劣质的烈酒,入口像刀刮过喉咙,灼热感一路烧到胃里。他又灌了一口,才把酒囊递回去。
两人并肩站在崖边,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脉轮廓。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亮那些嶙峋的、如同巨龙尸骸般的山峰。传说万年前那场终结了人龙盟约的大战,有超过百条古龙陨落在此,它们的尸骨堆积成山,龙血浸透土地,龙魂怨念千年不散,才形成了这片被诅咒的“龙陨祖地”。
而他们,就要在这片诅咒之地的边缘,建一座城。
“石猛,”林枫忽然开口,“你说,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真能建个家吗?”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会问的问题——太软弱,太不确定,太……像个迷路的孩子。
石猛没有立刻回答。这壮汉又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然后用力抹了把嘴。
“俺不知道。”他老实地说,目光投向远方,“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记得,小时候在北境老家,每年冬天最难熬的时候,俺娘总会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女人的脸。
“她说:‘石头啊,日子再难,只要灶里有火,锅里煮着东西,屋顶不漏风,这就算个家了。’”
石猛转过头,那张被风霜和刀疤刻满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朴拙的认真:“头儿,咱现在有三千多人。有从东海跟来的渔民,有西域的工匠,南山脉的药师,北境的猎手……还有荒石堡那些铁疙瘩似的兄弟,潮汐神殿那些水做的姑娘。咱有会砌墙的,会打铁的,会治伤的,会算账的。咱甚至还有苏姑娘那样能布阵的仙子,荆那样神出鬼没的影儿,阿九那丫头……”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表达。
“俺的意思是,灶火,咱有——三千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火生起来。锅里的东西,咱有——后方送来的粮,山里打的猎,河里摸的鱼。屋顶……”他拍了拍胸膛,“俺们这些人的骨头架子搭起来,就是屋顶。风来挡风,雨来遮雨。”
“所以能不能建个家?”石猛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俺觉得能。不是因为这一仗赢了就能,而是因为咱这些人凑在一起,本身就已经算是半个家了。差的,就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垒到一块儿,盖上顶,然后他娘的告诉全天下——这儿是咱的地盘,谁碰,剁谁的手。”
林枫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憨直、冲动、说话不过脑子的汉子,此刻说出的这番话,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是啊。他们已经有了人,有了心,有了那份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的渴望。剩下的,不过是用石头和木头,把这份渴望具象化而已。
“谢了,老石。”林枫轻声道。
“谢啥。”石猛摆摆手,“真要谢,等城盖好了,给俺划块地儿,要大,俺要弄个打铁的铺子。这些年净打仗了,手艺都快生锈了。”
“你要打什么?”
“打犁。”石猛说,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打锄头,打菜刀。不打杀人的玩意儿了,打种地的、过日子的家伙什。”
林枫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拉风箱。”
“那可说定了!”石猛用力拍了拍林枫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行了,真得睡了。头儿你也早点歇,明天你得站最前头,可不能顶着俩黑眼圈。”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林枫:“哦对了,苏姑娘让俺带句话——她说她把明天要用的阵图又改了一遍,让你别担心,她心里有数。”
林枫点点头,目送石猛庞大的身影消失在营火晃动的光影里。
心里有数吗?
他想起三个时辰前,苏月如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冰凉的手。她分明也在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去安抚别人。
这个傻子。
林枫转身,没有回自己的主帅营帐,而是朝着营地西侧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走去。那里搭着十几顶特殊的帐篷,外面挂着药草和符箓——是医疗营和阵法工坊所在。
夜深了,大多数帐篷都熄了灯。但其中一顶还亮着。
林枫放轻脚步,走到那顶帐篷外。透过帆布缝隙,能看见里面摇曳的烛光,和伏在长案上的纤细身影。
苏月如趴在堆满图纸的案上,睡着了。
她侧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缕发丝垂落在沾了墨迹的颊边。左手还握着笔,右手无意识地压着一张画到一半的阵图——是护城大阵的东侧节点,线条复杂精密得像艺术品。
林枫悄声走进去。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初雪融化般的清冽气息。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睫毛颤动几下,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是林枫,那双清亮的眸子才逐渐聚焦。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子时三刻了。”林枫低声道,“不是让你早点睡吗?”
“就快画完了。”苏月如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后颈,“东侧阵眼的地脉走向有点异常,我得调整符文序列,否则灵力流转会有滞涩。”
她说着又要去拿笔,被林枫按住了手。
“明天再弄。”
“可是——”
“没有可是。”林枫难得对她强硬,“你现在去睡觉,这是命令。”
苏月如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是,又没睡?”
“睡不着。”
“担心明天?”
“嗯。”林枫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也担心你。”
苏月如一怔。
“三个时辰前,你跟我说‘这次不一样’的时候,手在抖。”林枫看着她,“月如,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逞强。”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苏月如才轻声开口:“我不是逞强。我是真的……害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这双手能画出精妙绝伦的阵图,能操控毁天灭地的灵力,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林枫,你知道这座护城大阵,我要调用多少地脉灵力吗?”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相当于把三条大江大河的水,硬生生逼进一条小溪的河道里。只要一个符文画错,一个节点算偏,整座大阵就会反噬。到时候别说护城,我自己,还有主持阵眼的那一百零八名阵法师,都会……”
她没说完,但林枫懂。
“所以你才更应该休息。”他说,“疲劳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我睡不着。”苏月如苦笑,“一闭眼,就看见阵法崩溃的画面,看见好多人因为我算错了一步,就……”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林枫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听着,”他蹲下身,平视着她,“这座城,不是你一个人在建。墙有石猛他们砌,粮有后勤营管,仗有大家打。你的阵法很重要,但就算……就算真的出了岔子,天也不会塌下来。我们还有刀,还有拳头,还有宁愿死也不会退一步的三千多人。”
苏月如从指缝里看他,眼圈有点红。
“而且,”林枫声音放得更柔,“我相信你。这世上如果连苏月如都布不好这座阵,那就没人能布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苏月如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跟石猛学的。”林枫也笑了,“他说要拍马屁就得拍实在的。”
气氛轻松了一些。
苏月如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她开始收拾案上的图纸,“这些明天天亮再核对一遍就好。现在……现在确实该睡了。”
她吹灭蜡烛,帐篷陷入黑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夜风扑面,带着龙骸山脉特有的、淡淡的硫磺味。
“我送你回去。”林枫说。
“就几步路。”
“送送吧。”
两人并肩走在营地的土路上。值夜的士兵远远看见他们,行礼后便识趣地移开目光。这个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他们的首领和首席阵法师之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快到苏月如的营帐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林枫。”
“嗯?”
“如果……”她看着远处黑暗中龙骸山脉的剪影,“如果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一天,我像铁教头那样……”
“不会。”林枫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枫转过头,在月光下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苏月如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清浅礼貌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的笑。
“你啊,有时候真是……”她摇摇头,“行了,我到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她转身要进帐篷,林枫忽然叫住她。
“月如。”
“嗯?”
“等城建好了,”林枫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咱们就在城里最高的地方,盖一座观星台。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到时候我陪你看。”
苏月如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撩开帐帘进去了。
林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顶帐篷里的烛光也熄灭了,才转身离开。
他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继续在营地里行走。
路过医疗营时,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药杵捣药的咚咚声——木灵族的药师们还在准备明天可能会用到的伤药和绷带。
路过工匠区时,看见几个老匠人借着月光,最后一次检查攻城锤的铰链和云梯的卡榫。他们粗糙的手抚过那些木料和铁器,像抚摸孩子的脸。
路过炊事营时,闻见蒸腾的香气——厨子们正在准备天亮的战饭,大锅里熬着浓稠的肉粥,案板上堆成小山的面饼还在冒着热气。
最后,他走到营地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搭着一顶小帐篷,外面没挂任何标志。但林枫知道谁在里面。
他走近时,帐篷里传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枫脚步顿住。
是阿九。
他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女孩努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哭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阿九今年才十七岁。按正常年纪,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和小姐妹们讨论哪家的胭脂好看,偷偷喜欢某个少年郎的年纪。
但她没有父母——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只有一半人的血,和一半……龙的血。
这几个月,她身体里的龙血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手指长出鳞片,眼睛变成竖瞳。她开始害怕睡觉,害怕做梦,害怕梦见那条在血月下坠落的银龙——那是她无数次梦见过的场景,而她越来越确信,梦里那条龙,和她有某种血脉上的联系。
林枫掀开帐帘。
帐篷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地铺,一个充当桌子的小木箱,箱子上摆着半块硬饼和一碗凉掉的水。阿九蜷缩在地铺上,背对着门口,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她听见动静,慌忙用袖子擦脸,转过身时已经挤出一个笑容:“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灯光昏暗,但林枫还是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擦干的泪痕。
“做噩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阿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还是那个梦?”
“……嗯。但这次更清楚了。我看见了那条银龙的眼睛……它在哭。”阿九的声音在发抖,“林大哥,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会变成怪物?等这座城建起来,大家都住进去,开开心心地过日子的时候,我会不会突然发狂,伤害他们?伤害你,伤害苏姐姐,伤害石猛叔……”
“你不会。”林枫斩钉截铁。
“可是我控制不住!”阿九猛地抬头,泪水又涌出来,“上次在南山脉,我差点就……要不是青木公爷爷帮我压制住,我可能已经……”
“那也不是你的错。”林枫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阿九,听我说。你身体里流着什么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心口。
“——这里住着的是谁。”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
“我认识的那个阿九,”林枫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会偷偷把省下来的馒头分给流浪小猫的傻丫头。是会因为药师爷爷夸她采的药草干净,就开心一整天的笨姑娘。是会在我受伤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笨手笨脚帮我包扎,结果把我裹成粽子的小麻烦精。”
阿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那个阿九,”林枫也笑了,“是我妹妹。是石猛愿意把母亲遗物送出去的侄女。是苏月如会偷偷往她兜里塞糖的丫头。是这营地里三千多人都愿意用命去保护的小九儿。”
他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所以,不管你以后会长出鳞片,还是会长出翅膀,甚至变成一条龙飞走了——你都是我们的阿九。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阿九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林枫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林枫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九的情景——那是在北境的一个小镇,她偷馒头被摊主抓住,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松手,只死死护着怀里那半个脏兮兮的馒头。他替她付了钱,问她为什么偷东西,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里全是倔强:“我弟弟快饿死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所谓的“弟弟”,其实只是一只她捡到的、冻僵的小雪狐。
就是这么一个傻丫头,明明自己都活不下去,还要救别的生命。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怪物?
阿九哭够了,抽抽噎噎地松开他,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兔子。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一件衣服而已。”林枫揉揉她的头发,“现在能睡着了?”
阿九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怕做噩梦……”
林枫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把铁教头的匕首,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
阿九吓了一跳:“这、这不是铁教头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是让我用它保护重要的人。”林枫看着她,“现在,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拿着,放在枕头底下。铁教头在天有灵,会保佑你不做噩梦的。”
阿九握紧匕首,冰凉的刀鞘在她手心渐渐有了温度。她用力点头:“嗯!”
“睡吧。”林枫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看咱们要建城的地方。苏姐姐说,要在城里给你留一块地,种满你喜欢的花。”
阿九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所以好好睡觉,明天才有精神。”
走出阿九的帐篷,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枫没有回营帐,而是再次登上那个断崖。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石猛、苏月如、荆、岩山、沐清音……这些人的面孔,这些话,这些泪水和笑容,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踏实。
他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龙骸山脉,望着那片他们即将用血与汗开垦的土地。
家。
石猛说,有灶火,有锅里煮的东西,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就是家。
苏月如说,要有一座能让逝者欣慰、让生者安心的城。
阿九想要一块能种花的地。
而他自己呢?
林枫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是栖龙镇那个懵懂少年时,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没有龙噬祭,没有血脉灵锁,没有无休止的厮杀和逃亡。梦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母亲在井边洗衣,父亲在修理锄头,他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后来父母死在龙噬祭上,那个院子被焚毁,花猫也不知所踪。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梦。
但现在,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面对未知的厮杀和渺茫的希望,那个梦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一直想要的,不过是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炊烟升起的黄昏。
天光渐亮。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龙骸山脉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给嶙峋的龙骨镀上一层金边。
营地里响起了号角声——低沉,悠长,像苏醒的巨兽在呼吸。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座又一座营帐亮起灯火,士兵们披甲执锐的铿锵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将领发号施令的吼叫声……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首战前的交响。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里已经空了,匕首给了阿九。
但他并不觉得失去了什么。
相反,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富有。
他拥有三千多个愿意把命托付给他的人,拥有几个愿意陪他赴汤蹈火的伙伴,拥有一个尚未诞生却已经扎根在每个人心里的梦。
这就够了。
足够他去战斗,去流血,去面对前方的一切。
林枫转过身,面向逐渐苏醒的营地,面向那些从营帐中走出、在晨光中整装列队的人们。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
然后迈步,朝着那片沸腾的生机走去。
步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