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浸透了死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龙脊平原上。
三千人的队伍在雾中沉默行进,脚步声、铠甲摩擦声、车轮碾压碎石声,都被这诡异的浓雾吸收、吞噬,变得沉闷而遥远。只能看见前方三五步内同伴模糊的背影,再远些,便是一片茫茫的灰白。
林枫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铠甲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左手握着那块从守墓人族长处得来的骨哨——粗糙的骨质表面在掌心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猛在他左侧半个身位,那柄门板似的巨斧扛在肩上,斧刃在雾中泛着暗沉的光。这汉子今天格外沉默,浓眉紧锁,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
苏月如在右侧稍后的位置,一袭素色劲装外罩着阵法师特有的符文斗篷。她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罗盘,盘面上复杂的符文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旋转,指针不时震颤,指向雾气深处某个方向。
“地脉紊乱得厉害。”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行军中显得格外清晰,“前面三里有强烈的能量波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巢穴。”
林枫点点头,没说话。他早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混杂着硫磺、腐肉和某种腥甜的气息,正随着雾气一起,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那是龙兽的味道。
龙陨祖地边缘,最常见的威胁不是御龙宗的军队,也不是什么精妙的陷阱阵法,而是这些被祖地深处泄露的龙族气息污染、异化的野兽。它们比普通野兽更庞大,更凶残,骨子里浸透了龙族残留的暴虐本能,却又没有真正的智慧,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欲望。
队伍继续前进。
雾更浓了。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荆抬起右手——这是停止前进的暗号。整个队伍在瞬间静止,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林枫眯起眼,看向荆示意的方向。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更细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鳞片摩擦岩石的窸窣声,混合着湿漉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
一道黑影在雾气中一闪而过。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戒备!”林枫低喝。
命令尚未完全落下,攻击便已到来。
第一头龙化野兽是从左侧雾中扑出的——它曾经可能是狼,但现在体型大了三倍不止,脊背上增生出嶙峋的骨刺,皮毛脱落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皮肤。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竖立,口中滴落的涎水在接触地面时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它扑向的是一名年轻的弩手。
那孩子看起来最多十八岁,荒石堡的装束,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了,竟然忘了扣动弩机,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低头!”
一声厉喝。
荆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弩手身前。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侧身、错步,左手扣住龙狼扑来的前肢关节,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不到半尺长的短匕,刃身漆黑如墨,没有反光。
匕首从龙狼下颌最柔软处刺入,向上斜挑,精准地切开气管、血管,最后从后颈刺出。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滚烫的血喷溅出来,泼了荆满头满脸,也溅到了他身后林枫的脸上。
林枫没去擦。那血是暗红色的,粘稠,带着刺鼻的腥臭味。他能感觉到血滴顺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胸甲上晕开一小片暗渍。
龙狼的尸体轰然倒地,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荆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转头看向那名惊魂未定的弩手:“下次发呆前,想想你爹娘。”
弩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更密集的嘶吼声淹没了。
雾中,更多的影子在晃动。
不是几头,不是十几头,而是几十、上百——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黄澄澄的眼睛在雾中像漂浮的鬼火。
“结阵!”石猛咆哮。
训练有素的队伍迅速收缩。荒石堡的力士顶在最外围,重盾砸地,长矛从盾隙中刺出,形成一道钢铁荆棘的围墙。潮汐神殿的修士在第二层,双手结印,空气中水汽开始凝结成淡蓝色的冰晶。木灵族的弓手和破晓本部的弩手占据制高点,箭矢上弦的咔嗒声连成一片。
林枫拔出了剑。
剑身狭长,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破晓工坊批量打造的制式长剑,但剑脊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那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用敌人的血浸润出来的。
第一波龙化野兽撞上了盾墙。
撞击声沉闷如擂鼓。荒石堡的汉子们闷哼着,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却一步未退。长矛刺出、收回,带出一蓬蓬血花。有龙狼咬住了矛杆,力士便怒吼着将整根长矛连同野兽一起抡起,砸向后面的兽群。
“放箭!”
苏月如的声音在混战中依然清晰。
箭雨落下。木灵族的箭矢上缠绕着翠绿的光晕,命中后会爆开一团束缚性的藤蔓;破晓弩手的箭则更朴实,纯粹依靠精钢箭头的穿透力。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像是熊类龙化的怪物身中十几箭,却依然咆哮着冲向盾墙,最终被三根长矛同时贯穿头颅,才轰然倒地。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林枫没有固守阵中。他像一柄尖刀,率领着荆和十几名最精锐的破晓老兵,在阵线外围游走、冲杀。哪里压力最大,哪里出现缺口,他们就扑向哪里。
剑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头龙兽哀嚎倒下。
但野兽太多了。杀了一头,立刻有两头补上。它们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反而更难对付——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会从哪个角度咬来,不知道哪一爪会撕裂你的铠甲。
一名潮汐神殿的女修士在施法时被侧面扑来的龙豹撞倒。她惊叫着向后翻滚,龙豹张开满是利齿的巨口,朝她脖颈咬下——
剑光如电。
林枫的长剑从龙豹左眼刺入,贯穿颅脑,从后脑透出。他手腕一拧,搅碎了那畜生的脑子,然后一脚将还在抽搐的尸体踹开。
“回阵!”他朝那女修士吼道。
女修士连滚爬爬地退回阵中,脸色惨白如纸。
林枫没有停留,转身扑向下一处险情。他的铠甲上已经沾满了血——有龙兽的,也有自己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持剑的手臂传来酸痛感。但他不能停。他是旗帜,是主心骨,他多杀一头,阵线就多一分稳固,就少死一个人。
雾,不知何时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是血雾。
厮杀持续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时间在生死搏杀中失去了意义。林枫只记得自己挥剑、格挡、闪避、再挥剑。肌肉记住了每一个动作,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直到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撕裂了战场。
那声音太年轻了,年轻到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一颤。
林枫猛地回头。
阵线右侧,一个荒石堡的年轻战士被一头龙化野猪的獠牙挑了起来。那畜生像甩破布一样将他甩到半空,然后另一根弯曲如镰刀般的骨刺,从他背后刺入,从前胸透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林枫看见那战士的脸。很年轻,可能比阿九还小,下巴上甚至还没长出硬胡茬。他记得这少年——昨天傍晚吃饭时,还兴冲冲地跟同伴说,等城盖好了,要在城里开个打铁铺子,专门打农具,不打兵器了。
现在,少年被挂在骨刺上,像个破败的玩偶。血从胸口那个骇人的窟窿里涌出来,顺着骨刺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还没死。
眼睛还睁着,看向林枫的方向。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
林枫听不见。战场太吵了,厮杀声、怒吼声、哀嚎声混在一起。但他看懂了少年的口型。
他说的是:
“我……还没……见过……城……”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淹没。
但林枫听见了。
他听见了。
少年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凝固成一个茫然的、不甘的、又带着点遗憾的表情。然后头一歪,再无声息。
那头龙化野猪咆哮着,想要甩掉挂在骨刺上的尸体,继续冲锋——
一道黑影掠过。
荆不知何时出现在野猪侧方,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他双手各持一柄匕首,一柄刺入野猪左后腿关节,一柄划开右腹。野猪惨嚎着侧翻倒地,荆已经翻身而起,踩住它的头颅,匕首狠狠扎进眼眶,一搅。
野猪抽搐几下,不动了。
荆弯腰,用匕首割断骨刺,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的尸体放平在地上。他做这些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看见那个挂在骨刺上的少年,看见他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看见他最后凝固的表情。
然后,某种东西爆发了。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吼。
荒石堡的力士们眼睛红了。他们不再固守阵型,而是像发狂的野兽一样,顶着盾牌向前猛冲,用身体撞,用拳头砸,用牙齿咬。一名力士的盾牌被龙兽拍碎,他就用断掉的盾沿插进那畜生的喉咙,然后扑上去,徒手抠出了它的眼珠。
潮汐神殿的修士们不再保留。冰锥变得更大、更密集,有些修士甚至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秘法,让寒冰蔓延,将数头龙兽冻成冰雕,然后被紧随而至的箭矢和长矛击碎。
木灵族的弓手们射出的箭矢开始燃烧——他们点燃了涂抹在箭杆上的树脂,一支支火箭如流星般坠入兽群,点燃皮毛,点燃血肉,点燃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杀戮,变成了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当最后一头还能站立的龙兽被三根长矛钉死在地上时,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啜泣,和伤者痛苦的呻吟。
雾,不知何时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修罗场上。
遍地都是尸体。龙兽的,人的。血渗进土壤,将整片土地染成暗红色,踩上去黏腻作响。断肢、碎肉、破碎的兵器和铠甲,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枫拄着剑,站在原地。
他的铠甲被血浸透了,有龙兽的,更多的,是自己人的。脸上那道荆喷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龟裂成暗红色的纹路。
他看向那个少年倒下的地方。
荆已经将尸体搬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用一块从尸体上撕下的披风盖住了脸。但盖不住胸前那个窟窿,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将披风浸透。
林枫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蹲下身,掀开披风一角。
少年的脸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如果不是胸前那个恐怖的伤口,他就像睡着了一样。嘴唇微微张着,仿佛还要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还没见过城。
林枫伸出手,轻轻覆上少年的眼睛。
眼皮已经冰凉了。
他合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蹲在那里,很久。
周围有人开始打扫战场。活着的龙兽补刀,死去的战友收敛。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
石猛走过来,巨斧的斧刃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他看着林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转身去指挥救治伤员。
苏月如也来了。她脸色苍白,符文斗篷上溅满了血点。她蹲在林枫身边,检查了一下少年的伤口,然后轻轻摇头。
“贯穿心肺,瞬间就……”她的声音有些哑,“没受什么苦。”
林枫点点头,依然没说话。
他重新用披风盖好少年的脸,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还活着的人正在收敛战友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最终,二十七具。加上重伤不治的,这一战,他们付出了三十三条人命。
三十三条。
就在这片离他们梦想中的“城”还有五十里的荒原上。
“挖坑。”林枫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深一点。”
没有人问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沉默地拿出工具,开始挖坑。荒石堡的力士用斧背砸开冻土,其他人用刀,用手,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
坑挖好了,很深,足以让野兽刨不出来。
三十三具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进去,并排摆好。没有棺材,没有寿衣,只有他们生前穿着的、沾满血污的铠甲和衣物。
林枫走到坑边,看着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有荒石堡的汉子,脸上还留着憨厚的笑容,此刻却永远凝固了。
有潮汐神殿的女修士,她昨天还跟同伴抱怨北境的水太冷,洗不惯头发。
有破晓的老兵,跟了林枫三年,身上有十七道疤,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娶隔壁村的翠花。
还有那个想开打铁铺子的少年。
林枫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断掉的长矛。矛杆从中折断,矛尖不知飞到了哪里,只剩下半截粗糙的木杆。
他走到少年的尸体旁,将那半截矛杆,轻轻插在少年头侧的土里。
然后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所有还站着的人,无论伤势轻重,都跟着跪下。
荒石堡的汉子们低下头,将拳头抵在胸口。潮汐神殿的修士双手交叠按在心口。木灵族弓手将长弓平放在地,额头触地。破晓的老兵们以剑拄地,默然垂首。
没有祭文,没有哀乐,没有哭声震天。
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呜咽,和三十三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灵魂的沉默。
林枫抓起一把土,撒进坑里。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其他人也动起来,用手,用工具,用铠甲掀起的土,一点点掩埋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土落在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落在脸上,盖住了最后的表情。
落在胸前,填满了狰狞的伤口。
直到最后一捧土落下,将三十三个名字、三十三个故事、三十三个未完成的梦,永远埋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
林枫站起身,膝盖处的铠甲沾满了泥土。
他看着那座新起的坟茔,看着坟前那半截孤零零的矛杆。
阳光照在矛杆上,投下一道短短的、倾斜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林枫忽然问。
旁边一个荒石堡的战士哽咽着回答:“他叫虎子……姓王,王虎子。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都嫁人了,爹娘就指望他……”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林枫点点头。
“王虎子。”他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想开打铁铺子,专门打农具。”
他转向那座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虎子,你听着。”
“城,我们会盖起来。会盖得很大,很结实,城墙高得龙兽爬不上来,城门厚得御龙宗撞不开。”
“城里会有打铁铺子,会有很多很多打铁铺子。不只打农具,还打锅,打犁,打剪子,打小孩玩的拨浪鼓。”
“会有炊烟,有笑声,有孩子满街跑,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会有你想象过的一切,和你想都想不到的美好。”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
“这座城,会有你的名字。”
“不是刻在碑上,不是写在史书里。是每一个在打铁铺子里接过新犁的农夫,都会说:‘这犁真趁手,跟当年王虎子想打的一模一样。’”
“是每一个在城里平安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命里,都有你的一份。”
“你没能看见城,但城会看见你。”
“它会记住你。就像我们会记住你。”
风吹过,卷起坟头的细土,扬到空中,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截矛杆,然后转身,面向还活着的、浑身浴血却依然站着的两千九百六十七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都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了!”回应声起初杂乱,然后汇聚成一股:
“听见了——!”
“那就记住。”林枫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我们为什么活。记住我们要盖一座什么样的城。”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龙骸山脉的方向:
“继续前进。”
“去盖那座城。”
队伍重新开拔。
经过那座新坟时,每个人都放慢了脚步,低下头,或者用手触碰一下心口。
一个荒石堡的老兵走到坟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烤焦的饼——那是他今天的口粮——轻轻放在坟前。
第二个,是个潮汐神殿的年轻修士,她解下腰间的水囊,倒出里面最后一点清水,浇在坟头。
第三个,是个木灵族的少女,她采了一朵在血泊旁意外存活的小野花,紫色的,很不起眼,插在那半截矛杆旁。
第四个,第五个……
当队伍完全通过时,坟前已经摆满了东西:干粮,水,野花,一块磨刀石,半截磨亮的箭头,甚至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不知道是谁舍得拿出来的。
那座孤坟,不再孤单。
林枫走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那座坟,那三十三座坟,会一直在那里。
在他们身后。
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在他们即将用血与火、汗与泪建造的城的方向。
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气,照亮了前方崎岖的道路,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的火焰。
队伍沉默地前进。
脚步声,铠甲摩擦声,车轮碾压碎石声。
还有风的声音。
像是呜咽。
又像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