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雾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轰然散去。
顾异和老鬼重重地砸在地上,顺着湿滑的地面滚出两米才稳住身形。
周围没有任何光亮。空气里没有风雪的呼啸,只有一股极度压抑的、混合着陈年夯土和防腐香料的死气。
这是一条深埋在地下的幽暗墓道。
老鬼迅速翻身,新长出来的左臂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战术挂件,扯出那个微丝脉冲绞盘。
虽然跨越内城边界时物理牵引线断了,但这套军用设备还保留着极短距离的低频通讯功能,能勉强穿透这种高维屏障。
老鬼快速旋转着频道旋钮,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盲音在空旷的墓道里响了起来。
“滋啦……楚营长……收到回话,我是老鬼……”
几秒钟的死寂后,电流声中终于切进了一个沙哑而失真的声音。
“……收到。老鬼,你们情况怎么样?”是楚戈的声音。
“跨过大清门就遭遇了空间折叠,队伍散了。”老鬼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
“我和顾问目前掉进了地下墓道。外面战况如何?”
“……大清门防线已稳固。除了常规的炮灰冰尸,未遭遇敌情……”
老鬼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极其难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对着通讯器沉声发出警告:
“楚营长,你们之前的情报全废了。神调门把大门敞开,把所有的底牌,包括刀枪不入的重装怪物,全缩进内城守阵眼了。这地方的危险程度,跟咱们之前的预估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背景电流声,楚戈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透着一股前线指挥官特有的凝重:
“意料之中。魏老祖为了压住那头老龙,不让死气外泄,把整个内城连同地脉给强行锁死了。”
“神调门那帮人现在是瓮中之鳖,这也是他们没法突围出来祸害外面的原因。这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斗兽场,阵眼不破,谁也出不来。”
楚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度冷硬:
“我们在外面给你们守着退路。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接不到你们破阵的信号……”
“先遣营和仙堂的大军会放弃防守,不计代价,全军强压进去。”
“收到。”
老鬼干脆地切断了通讯,将绞盘重新挂回腰间。
二十四小时。
如果到时间还没破掉阵眼,外面的大部队就会拿人命进来填。
老鬼背靠着潮湿的墓道墙壁,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异。
顾异靠在对面的墙上,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了一下刚才的交手。
那种级别的怪物,如果内城里还有成百上千头,带着老鬼在这种地下迷宫里推进,目标太大,而且老鬼现在的体能根本跟不上高强度的连续跃迁。
“你留在这条墓道里。”
顾异直截了当地开口,目光扫过四周阴暗的死角:“这里暂时没有活物活动的痕迹,是个盲区。我自己去找阵眼,速度更快。”
老鬼没有逞强。他很清楚,在刚才那种怪物面前,自己跟上去也只是个拖累。
他点了点头,顺着墙根坐了下来,把配枪搁在腿上。
顾异转身,脚下的阴影开始蠕动,准备直接融进黑暗中单干。
“顾问。”
老鬼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顾异停下脚步,转过头。
黑暗中,老鬼靠着潮湿的青砖墙,大口喘匀了气。
他看着顾异,语气里没有平时汇报工作时的板正,反而透着一股长年舔血的老兵才有的疲惫和郑重。
“谢了。又欠你一条命。”老鬼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顺手的事。”顾异随口回了一句,准备离开。
“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老鬼抬起那只仅存的右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强得离谱的队长。
“顾问,你有个致命的毛病。”
老鬼的声音在死寂的墓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什么事,都习惯自己一个人全扛了。”
顾异微微皱了皱眉。
“大清门外面,你明明把指挥权交给了二连长,可真碰上那头铁王八,你还是第一个冲上去硬顶,把那一百多号精锐全晾在后头看戏。”
“在红星厂你护着我们,刚才爆炸你又用那件大衣把我裹出来。现在到了地底下,你又是把我往盲区一塞,准备自己去单干。”
老鬼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被轻视的恼怒,只有一种看着人在悬崖边走钢丝的担忧。
“你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只要你本事够大,就能把跟在你身边的这些人的命,全给保下来?”
顾异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问得沉默了。
“别干这种事。”
老鬼摇了摇头。
“这里是废土,不是过家家。我们这些当兵的既然跨过了那道门,命就是押在赌桌上的筹码,是弹药,是探路的石头。”
“你如果在拼命的时候,脑子里还分心惦记着怎么护住身后的累赘,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为接不住所有人,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老鬼直视着顾异的眼睛:
“相信你手底下的兵。”
“真到了必死的局,老兵知道怎么给自己留最后一颗子弹,绝不拖你后腿。你把心思全放在怎么弄死对面就行了,用不着替我们操心。”
墓道里安静了下来。
顾异站在阴影中,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一直以来,图鉴带来的强大力量,确实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把身边的队友当成了需要自己去通关保护的Npc,却忽略了,他们本身就是在这片吃人废土上活了几十年的人。
顾异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受教了。”
顾异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整个人化作一团漆黑的阴影,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向了墓道的出口。
他没有在地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顺着墓道的坡度一路向上,顾异很快从一处坍塌的偏殿地砖缝隙中钻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内城的地表。
刚一露头,一股几乎能将血液冻结的死气扑面而来。
外面的白雾比之前更浓了。
顾异没有停留在残破的屋顶上。他后背的衣服无声撕裂,F级形态【回音蝠王】的宽大肉翼轰然展开。
借着浓雾的掩护,他双翅猛地一拍,整个人拔地而起,直冲内城上空的迷雾之中。
身在半空,【洞察者之瞳】局部激活。
同时,他微微张开嘴,无声的高频超声波呈扇形向外扩散,将感知能力催动到了极限。
但仅仅过了几秒,顾异的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反馈回来的信息,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
在他的热源视野里,整个内城根本没有任何红外辐射的轮廓。
那些倒塌的现代大厦、扭曲的石牌坊,全都被一层极其浓郁、呈现出死灰色的极寒阴气死死包裹着。
这股阴气浓度太高,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铅板,把地表所有的能量波动和阵眼气息遮蔽得干干净净。
而超声波的反馈更让人头皮发麻。
下方高耸的宫墙不仅在吸收声波,甚至还在缓慢移动。
脑海里构筑出的地形图,根本不是静态的建筑,而是一个活着的、时刻在重组的巨大迷宫。
就在顾异悬停在半空,准备继续扩大搜索半径时。
识海中,【惊恐海葵】的直觉突然传来极其尖锐的刺痛!
头顶上方的白雾中,骤然响起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声和“劈啪”的电流爆鸣声。
顾异猛地抬头。
几条体长超过十米的恐怖巨虫,猛地撕开白雾,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没等他做出规避动作,识海中沉寂的图鉴先一步弹出了暗金色的字迹。
【目标扫描:雷击·飞火蜈蚣。】
【成分结构:变异毒虫、劣质丹药残渣、雷法符文。】
【判定:通过邪丹秘法催化出的最终变异体。腹部虫足已彻底异化为放电器官。成规模出现时,可制造大范围致命雷暴。受皇陵阵眼操控,属于规则衍生体。】
顾异扫了一眼视网膜上的警告,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视线中,这些巨虫背生多对破烂的肉膜羽翼。它们腹部密密麻麻的虫足上,确实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迸射着狂躁的闪电。
最要命的是,这根本不是一两只。
浓雾翻滚间,成百上千条飞火蜈蚣在半空中盘旋交织。腹部的雷光连成一片,硬生生在皇陵上空编织出了一张覆盖几公里的致命雷暴网。
“噼啪——!”
十几道粗壮的闪电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照着顾异的脑袋狠狠劈了下来。
顾异眼神一凛。
他根本没有拔枪硬刚的打算。
在这里跟成群的对空防卫机制死磕,不仅会暴露位置,更是纯粹的白打工。
他的目标是找阵眼,不是来清理害虫的。
跑。
【引擎鹿】的粗壮骨质排气管瞬间从肩背处刺出。
“轰——!”
两股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轰然喷发。
顾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几乎垂直的暗红残影,以极度狂暴的加速度,险之又险地擦着雷暴网的边缘俯冲而下。
飞火蜈蚣群发出刺耳的嘶鸣,化作漫天雷光在后面紧追不舍。
但顾异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他在半空中借着建筑废墟进行着极其刁钻的折返变向,接连甩开几道劈落的雷击。
看准下方一处坍塌的偏殿地砖缝隙,顾异猛地收拢双翼,犹如一柄黑色的标枪,赶在虫群扑下来之前,一头扎进了地底深处的黑暗中。
“砰”的一声,顾异双脚稳稳落地,顺势在墓道里滚了一圈卸掉力道。
头顶上方,密集的电流爆鸣声在石板外徘徊了片刻,失去了目标后,逐渐远去。
顾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地表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天罗地网。天上有雷暴蜈蚣群,地下有移动迷宫。物理和常规的探查手段全被风水死气屏蔽。
既然天上地下都探不到,那维持这套格局的阵眼,必定藏在死气最深、连雷达都无法穿透的地底盲区里。
他果断放弃了地表探索的念头。
顾异在黑暗的坑道盲区里快速穿梭。
当他路过一条两侧摆满无头陶俑和废弃铁架床的殉葬坑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甲片碰撞声。
有东西过来了。
顾异瞬间发动【潜影黑貂】,身体融入墙角的阴影中,死死贴着地面。
几秒钟后,两头体型魁梧、浑身长满白毛的干尸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它们手里端着老式的抬枪,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活物的气味,空洞的眼窝在坑道里来回扫视。
它们在陶俑堆前停顿了片刻,粗暴地用枪托砸碎了几个陶俑,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拖着僵硬的步子渐渐走远。
等干尸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顾异才从阴影里剥离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陶片,刚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极度微弱的违和感。
在常年沉积的尸臭、夯土味和干尸留下的死气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的劣质旱烟味。
顾异放轻脚步,循着那丝违和的味道,悄无声息地靠向了刚才被干尸砸碎的陶俑堆。
在陶片的最深处,堆着几具保存还算完好的重甲陶人。
顾异没有迟疑,右手肌肉猛地绷紧,直接伸手一把掀开了最上面几具沉重的陶人。
下面,竟然缩着一个人。
是胡半仙。
这干瘦老头不知道用了什么邪门手段,浑身上下糊满了一层厚厚的、腥臭发黑的尸蜡。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黄铜罗盘,整个人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体温降到了冰点,简直比周围的死人还像死人。
难怪刚才那两头嗅觉灵敏的干尸会直接忽略他。
顾异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他的羊皮袄后领,硬生生把他从陶俑堆里拽了起来,扔在旁边的空地上。
“咳——!呼哧!”
老头被拖出来的瞬间,“龟息法”被迫中断。
他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着阴冷的空气,脸憋得通红。
他刚想习惯性地往后缩,看清拎着自己的人是顾异后,吓得赶紧捂死自己的嘴,眼珠子惊恐地看向坑道深处。
“顾……顾顾问?您怎么也掉这死人坑里了?”老头压着破锣般的嗓子,满脸见鬼的表情。
“别废话。”
顾异松开手,目光冷厉地盯着他,“外面的雷达和超声波全废了。你既然能在这群怪物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阵眼的位置,你应该摸出点门道了。”
胡半仙苦着脸,一边拍打着身上恶臭的尸蜡,一边直摇头叹气。
“顾问,咱们在上面找是找错方向了。”
老头指了指头顶那层厚重的青砖,压低声音说道:“神调门这帮畜生,把这底下的现代防空洞,全给扭成了清代皇陵的‘玄宫’格局。”
“外面那些现代雷达和机器,走的是阳面的波段。可这地方现在走的是极阴的地脉理气。死气浓得能把人的魂给冻碎,物理手段当然什么都探不到。”
胡半仙从怀里摸出那个黄铜罗盘,又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燃尽的黑色香灰。
“但机器探不到,我们仙堂的‘寻龙香’能探到。”
老头指着罗盘上那根正在剧烈抖动、最终死死指向坑道极深处某个方向的磁针。
“死气最重的地方,就是风水的阵眼。”
胡半仙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半步:“我已经探出其中一个玄宫的位置了。但我之前在上面可是说好的,碰到这种起尸的硬茬子我绝不掺和。路我指给您,您自己去,老头子我还得赶紧找个缝继续猫着……”
他的话还没说完。
顾异一把抓住了他的羊皮袄衣领,像拎着一只干瘦的鸡崽子一样,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带路。”
顾异的语气极其平淡,却透着一股根本不容拒绝的冷血。
“你懂风水,能避开暗哨和死门。我负责杀穿那些挡路的东西。我们合作,速度最快。”
胡半仙看着顾异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把满肚子的叫苦和讨价还价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个老江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地下玄宫里,跟着这个能手搓机甲的煞星,存活率绝对比他自己一个人趴在死人堆里装王八要高得多。
老头绝望地叹了口气,抓紧了手里的罗盘。
“这边走……您脚步放轻点,下面全是被惊了棺的皇族近卫。只要不碰了风水局的忌讳,咱们兴许能摸到阵眼门前。”
胡半仙哆嗦着指了一个方向,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墓道最深处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区域,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