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四周早就看不出现代防空设施的水泥纹理。取而代之的,是长满暗绿色青苔的古旧青砖。
脚下的地面极不平整,散落着不少锈烂的铁器和碎裂的陶罐。
胡半仙走在最前面。
老头步子迈得极小。他左手端着那块破旧的黄铜罗盘,右手时不时从羊皮袄的兜里捏出一小撮发黑的香灰,朝着前方的岔路口轻轻一撒。
突然,他脚步猛地一顿,像触电般缩回了脚。
胡半仙死死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墓道,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顾问,前面不通。这地方养了阴尸,地底下的老兵俑被塞了凶魂,数量不少。”
老头紧紧捏着罗盘,眉头拧成了死结,“咱们得从右边的陪葬坑绕过去。大概多花一个时辰,稳妥点。”
顾异看了眼前方的黑暗。
“两个小时太久了。”
“那可是阴尸!数量一多,硬闯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把地下的东西全引过来……”
胡半仙话音未落,顾异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向了黑暗深处。
老头大惊失色,刚想伸手去拽。
只见顾异的背影在微光中微微一晃。
【潜影黑貂】局部激活。
顾异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黑暗的阴影中,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前方坑道里,十几具浑身长满白毛、和残破兵俑长在一块的阴尸刚嗅到活人气味,喉咙里那声示警的嘶吼还没来得及发出。
黑暗中,一只苍白厚重的骨甲巨爪瞬间探出。
“噗、噗、噗。”
极其沉闷且短促的闷响接连响起。
骨爪以恐怖的精准度与怪力,直接捏碎了它们的颈椎,连同喉管里的死气一并掐断。
那些沉重的尸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软绵绵地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不到十秒。
顾异甩掉手上的尸水,重新走回微光中。
“走最快的直线。”顾异看着惊呆的老头,“我赶时间。”
胡半仙愣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十几具连声都没吭就被拧断脖子的阴尸,咽了口唾沫。
他这几十年倒斗避灾的思维惯性,让他习惯性地去躲避危险。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身边跟着的是一个粗大腿。
“哎……得嘞!”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收起那副缩手缩脚的做派,腰杆挺直了几分。
罗盘一打,他直接带着顾异走向了原本不敢走的中轴主道。
两人在主道上全速推进。沿途零星的阵眼守卫,全被顾异极其高效地无声解决。
但在连续穿过三道一模一样的石门后,顾异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墙角一具被他三分钟前亲手捏碎了头骨的干尸。
他们又绕回来了。
顾异走到墙边,右手肌肉紧绷,带着一股狂暴的物理动能狠狠一拳砸在青砖墙壁上。
原本无坚不摧的怪力,却像打进了柔软的水波里。墙壁表面产生了一阵扭曲的涟漪,将他的力道完全卸空,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胡半仙快步走上前。
老头没有慌乱,反而透出了一股手艺人的沉稳。
他盯着手里疯狂乱转的罗盘磁针,一口咬破中指,将一滴血抹在罗盘的琉璃面上,嘴里快速念诵了一段晦涩的萨满神调。
疯狂旋转的磁针猛地一顿,死死指向了头顶左前方的某个位置。
“顾问,这是神调门的悬魂梯,死气借着地脉把空间首尾咬死了,咱们撞上鬼打墙了。”
胡半仙抬起手,指向上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风水阵的阵眼都有‘气眼’。别管墙壁和路,这迷阵的活门在上面!左前偏南,三尺六寸,那里有一块不挂灰的阴砖。那是整个空间的承力点!”
找弱点,老头是行家。
但破阵,还得靠暴力的那一个。
顾异抬起头。
【洞察者之瞳】激活。
在深邃的目光下,原本浑然一体的青砖穹顶,果然在老头指出的位置,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的暗色气流扭曲点。
找到了。
顾异双膝微曲,右臂的骨甲瞬间覆盖,【战争熔炉】的暗红薪火在拳锋处高度压缩。
“砰!”
顾异整个人拔地而起,犹如一枚出膛的炮弹。
带着极致高温与恐怖动能的铁拳,分毫不差地轰在胡半仙指出的那块阴砖上。
“咔嚓——!”
像是一面巨大的玻璃镜子被重锤砸碎。
周围的空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股让人在原地打转的阴冷死气瞬间溃散,四面那些多出来的青砖墙壁如同褪色的幕布般层层剥落、消融。
一条笔直向下延伸的宽阔坑道,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顾异稳稳落地,右臂的骨甲无声退去。他甩了甩手腕,连气都没多喘一口,直接迈步向前。
“继续带路。”
胡半仙刚才躲避气浪蹲在地上,此时双手死死护着罗盘,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硬生生砸穿的阵法气眼,又看了看顾异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把满肚子的风水门道全给咽回了肚子里。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破悬魂梯的高手,哪个不是点烛烧符、踏罡步斗,一步步试探着找生门?
像眼前这位听完方位,直接跳上去一拳把空间节点给轰稀碎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跟这种根本不讲常理的凶神在一起,规矩都是废纸。
“得嘞……您往这边走。”
胡半仙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赶紧迈着碎步在前面引路。
破了这道鬼打墙的迷局后,前方的真实通道变得异常平坦,再也没有出现什么弯弯绕绕的岔路。
几分钟后,两人穿过一道被暴力破坏过的厚重防爆隔离门,来到了一处极其宽阔的地下玄宫。
这里原本应该是人联时期的一座防空洞主控制室。
现在已经被彻底挖空、改造。
周围的墙壁上被生生凿出了一个个壁龛,里面挂着一盏盏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长明灯。
玄宫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圆形祭台。
祭台正中,竖着一根足有十几米高、由无数人类白骨和粗大原木拼接而成的巨型图腾柱。
图腾柱上挂满了风干的脏器和人皮法器。
柱子的顶端,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浓黑如墨的死气光柱,直直地贯入穹顶上方的岩层,犹如一根通天巨柱,维持着地表上方整个外城的皇陵规则。
风水阵眼,找到了。
顾异停在祭台下方,肌肉瞬间紧绷。
按照惯例,阵眼处一般都要守卫的诡异怪物,按照内城的强度来看,守阵的怪物的强度肯定不低。
右臂的皮肉无声裂开,一层苍白厚重的骨甲迅速覆盖整条小臂,骨爪缝隙间跳动着暗红色的旱魃薪火。
他目光冷厉地扫视着玄宫四周的阴暗角落,随时准备应对扑出来的重型守护怪物。
十秒钟过去。
半分钟过去。
除了图腾柱喷吐死气的嘶嘶声,整个玄宫里死寂一片。
没有八旗干尸。
没有变异的重装怪物。
甚至连一个最底层的神调门萨满探子都没有。
这地方空荡荡的,安静得极不正常。
顾异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放松警惕,提防着可能存在的隐形诡异,缓步走上祭台。
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那根巨大的图腾柱前。
顾异抬起覆盖着骨甲的右臂,【战争熔炉】瞬间在拳锋处过载点火。
炽热的高温将周围的死气瞬间蒸发。
他抡起右拳,带着狂暴的物理动能,毫无保留地照着图腾柱的底座狠狠砸了下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在玄宫内回荡。
骨头与木材的混合体在恐怖的高温和怪力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图腾柱的底部当场炸碎,整根粗大的柱子失去支撑,向一侧轰然倒塌。
柱体上的人皮法器在接触到薪火的瞬间,燃烧起刺目的绿色火焰,化为灰烬。
那道直插穹顶的黑色死气光柱,从中断裂,随即迅速溃散、消失。
成了。
阵眼被彻底破坏。
顾异站在祭台上,看着满地烧成黑灰的残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太容易了。
从破开迷局到砸断这根柱子,一路顺当得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神调门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盛京外城硬生生改造成皇陵格局,外面连大清门都设了重重关卡。
结果到了这最核心的地底阵眼,居然连个看门的东西都没留?
就靠天上那群飞虫和刚才的悬魂梯?
能把外道仙堂和寒渊驻军都卷进这场风波里的地头蛇,不至于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防备松懈。
顾异看着空荡荡的玄宫,心底的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不像是防守失误。倒像是因为某种原因,对方根本不在乎这根柱子保不保得住。又或者……这空城计,就是为了故意把路让出来。
“顾问……阵眼破了!咱们赶紧撤吧!”
下面远远躲在石门后的胡半仙压着嗓子喊道,老头手里捏着罗盘,缩着脖子四下张望,显然也觉得这地方安静得瘆人。
顾异收回思绪,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地上彻底熄灭的图腾残骸。
不管神调门到底在里面挖了什么坑,眼下死气光柱已经断了,没必要留在这空壳子里瞎猜。
“走。”
就在地底图腾柱倒塌的同一瞬间。
盛京内城的地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一直笼罩在城市上空、隔绝一切探查的极寒浓雾,如同被人用重锤生生砸碎的玻璃,迅速崩解、消融。
那些将现代街道强行扭曲成神道和宫墙的皇陵幻象,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
柏油马路、残破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废弃的立交桥骨架,重新显露在冰冷的风雪之中。
外城大清门防线。
寒渊先遣营的装甲指挥车内。
一台原本满屏雪花的重型军用雷达,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滴”声。
紧接着,雷达屏幕上大片被屏蔽的黑色盲区瞬间散去。代表地形和金属坐标的绿色光点,如同星火燎原般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
车厢外,寒风卷着冰雪。
胡三爷站在一辆废弃坦克的残骸上。
他手里那只从进入外城开始就疯狂乱转的黄铜罗盘,磁针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
随后,磁针猛地定住。
死死地指向了内城的最深处。
“死气退了!阵眼破了!”
胡三爷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一股狂热。
指挥车的天窗被一把推开。
楚戈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战术望远镜,看清了前方雾气散尽后那条直通内城深处的宽阔主干道。
这位硬扛了一夜高压的先遣营长,眼底爆发出一股压抑已久的铁血杀意。
他直接拔出腰间的大口径配枪,枪口直指苍穹。
“砰!”
发令枪响。
“炮兵营!给老子全覆盖洗地!”
“装甲连,压进去!”
沉寂了数小时的重火炮阵地,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碎云层的怒吼。
几十道耀眼的电磁光束和高频震荡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越过防线,在前方残存的干尸群和废墟中炸开一片片刺眼的蓝光。
地动山摇。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那一百多台涂装着暗红哑光、不受任何寒气影响的薪火机甲,作为绝对的尖刀率先冲出大清门豁口。
紧随其后的,是上千名端着重火力的寒渊步兵。
不仅是正规军。
漫山遍野的兽吼声响彻外城。
数万名脸上涂着油彩的仙堂弟马,骑着体型庞大的兽仙,挥舞着刀枪,如同开闸的洪水。
庞大的血肉洪流与钢铁军团并肩作战,顺着顾异在地下撕开的这条规则缺口,疯狂涌入盛京的腹地。
前排的几十台薪火机甲如同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前方的建筑废墟。
沿途残存的普通干尸连阻挡一秒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碾成肉泥。
但这种势如破竹的冲锋,只维持了不到一公里。
当联军的前锋部队跨过一条干涸的护城河,逼近盛京真正的红墙皇宫时。
冲在最前面的一台【铁浮屠】猛地踩下了紧急制动。
沉重的履带在青石板上擦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机械身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了数米。
前方红墙下,炮火炸出的浓烟正在被一股极度阴寒的腥风吹散。
一排排整齐列阵、死寂伫立的庞大黑影。
那是一支体型膨胀到近三米的重甲尸军。
它们身上套着极其厚重的暗黑色清代扎甲。
甲片之间不再是用丝线连接,而是被一条条粗壮、疯狂蠕动的暗红色肉筋死死缝合。
这些怪物的头盔下,没有腐烂的皮肉,只有一张张被彻底异化、长满苍白骨刺的青黑面孔。
它们的手臂粗壮得畸形,不少个体直接和生锈的重型抬枪、沉重的精铁狼牙棒长在了一起,变成了血肉与钢铁的残暴融合体。
这是大萨满用混合皇陵死气强行催生出来的上三旗近卫。
一头冲得最快的黑熊仙,发出一声震动地脉的怒吼。
作为享受过十年香火供奉的高阶仙家,它狂奔时周身直接卷起一阵极其浓郁的黑色妖风。
黑风在它体表迅速压缩,凝结成一层犹如实质的黑色岩甲。
那只水缸大小的熊掌高高扬起,周围的空气在这股沉重的法门力场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带着泰山压顶的恐怖威能,朝着最前方的一名重甲尸兵狠狠拍了下去。
那名尸兵连躲的动作都省了。
它直接抬起那条与精铁狼牙棒彻底融合的畸形右臂,迎着黑熊仙那股极具压迫感的熊掌,极其野蛮地向上硬撼!
“轰——!!!”
两股恐怖的暴力毫无缓冲地撞在一起,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沉闷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瞬间将周围十几米内的青石板全部掀飞、碾碎。
黑熊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附着在熊掌上的那层厚重岩甲竟然被震出大片刺眼的裂纹。
反观那名重甲尸兵。
它的双腿被这股怪力硬生生砸得没入石板,深达膝盖。
但它不仅没被拍碎,肩膀和脖颈处那些暗红色的肉筋反而像粗大的弹簧一样疯狂收缩、泵血,硬生生顶住了这头高阶兽仙的全力一击,分毫未退!
紧接着。
那名尸兵身后的红墙大门内,传出了极其沉重、整齐划一的战马嘶鸣和铁蹄声。
一队连人带马全被暗红肉筋和厚重铁甲死死包裹的重装死骑,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从城门深处缓缓碾压而出。
紧接着。
那名尸兵身后的红墙大门内,传出了极其沉重、整齐划一的战马嘶鸣和铁蹄声。
一队连人带马全被暗红肉筋和厚重铁甲包裹的重装死骑,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从城门深处缓缓碾压而出。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极寒死气,混合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肉畸变恶臭。
瞬间像一道真正的钢铁闸门,将寒渊与仙堂几万大军冲锋的势头,硬生生顶死在了皇城脚下。
楚戈站在指挥车上,看着前方监控屏幕里传回来的画面,瞳孔缩成了针尖。
大清门只是个过道。
真正的内城绞肉战,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