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夜里十一点,苏晨还没睡。
米高梅发布会结束之后这几天,他每天睡得都晚,不是睡不着,是根本没时间睡——白天要处理收购完成之后的各类交接文件,要跟法务团队逐条确认债务重组方案,要跟梅耶谈管理架构调整的细节,要接受各路媒体的采访请求,要回复从国内飞过来的各种问候和试探性联络。
等把这些事情理完,基本上就到了深夜。
他坐在酒店套间的书桌前,窗外是洛杉矶的夜景,远处有几道灯光在低空移动,是飞机的航线,这座城市的天空即便到了半夜也不算安静。
桌上摆着一杯放凉了的咖啡,旁边是一叠还没看完的内部文件,他正准备拿起来继续翻,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秒。
杰克马。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中气十足:苏总,恭喜啊恭喜,米高梅的事我听说了,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我马某人这辈子见过的年轻人不少,但像苏总这样的,是真的头一个。”
苏晨把那叠文件推到一边,往椅背上靠了靠:马总,谢谢,你这个电话打过来,我高兴。”
应该的应该的,杰克马笑了两声,你现在在北美吧,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哎,时差的事我给忘了,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那你肯定还在忙,我也不多废话了,这次打来除了恭喜之外,还有一件事是受人之托,想跟苏总问一声。”
苏晨嘴角动了一下,果然。
他对杰克马这个人有一定的了解,不是说对方虚伪,而是这个人说话有一套固定的节奏——先把场面话说得漂漂亮亮,让对方心情舒畅,然后再把真正想谈的事情顺势带出来,进退都有余地,这是他多年跑市场、谈合作练出来的本事。
今天这个电话,恭喜是真的,但不是唯一的目的,苏晨三句话就听出来了。
马总直说就行,苏晨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绕什么弯子。”
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杰克马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比刚才真实一点:好,那我就直说了。”
托我带话的人,苏总应该不陌生,华艺兄弟的王忠军王总,你们认识吗?”
苏晨想了想:听过,没见过面。”
对,你们没直接打过交道,杰克马说,他这次是通过我辗转找到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等你回国的时候,约个时间一起坐坐,吃顿饭,叙一叙。”
苏晨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忠军,华艺兄弟,国内目前民营电影公司里站得最稳的一家,签约演员的阵容在国内几乎是碾压级别的,冯大炮在他那边,京圈那条线也是他在打理,总局那边的关系据说也维系得不错。
用杰克马这条线来递话,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渠道,而且这个方式本身传递了一个态度——王忠军是认真的,不是随口一提,而是花了心思找到路子的。
吃饭没问题,苏晨说,但最近这边还有不少事没收尾,短时间内回不去,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回国之后找时间约一下。”
行行行,就这个意思,时间你来定,他那边随时都方便。”
这件事三句话就交代清楚了,杰克马那边的声音缓了一缓,苏晨知道,下面要说的才是他自己的事。
---
果然,话锋一转。
苏总,杰克马的语气从刚才的轻快变得稳了一点,那是一种认真谈事情之前会有的调整,我听说,淘淘乐最近完成了一笔新的融资?”
苏晨把放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两秒。
他在等杰克马把这句话的底牌亮出来。
消息来源这件事不难猜,孙正义那笔投资虽然没有对外大张旗鼓地宣传,但商圈里的消息向来藏不住,尤其是这个量级的融资,关心这块的人早晚会知道。
孙正义投了淘淘乐。
这个消息落到杰克马耳朵里,意味着什么,苏晨很清楚。
阿里最重要的外部投资人是孙正义,软银那笔钱是阿里当年最关键的输血,某种程度上救了阿里的命。现在孙正义转头把钱投进了竞争对手那里,对外传递的信号只有一个:他在对冲,他不确定阿里能赢。
这个信号对阿里接下来的融资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不需要苏晨去分析,杰克马自己比谁都清楚。
马总,苏晨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有话直说,你打这个电话不只是为了王忠军的事,对吧。”
那头沉默了大概四秒钟。
四秒钟在电话里是很长的时间。
然后杰克马的声音回来了,少了一些平时那种自信满满的底气,多了一种苏晨在他身上很少听到的东西——
真实的疲倦。
苏总,他说,阿里年底打算做第二轮对外融资,我希望苏总能考虑一下。”
苏晨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奇怪,杰克马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你手里有淘淘乐,我们在电商这块是竞争关系,我开口让你投阿里,换了别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我在说笑。”
但苏总,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说:淘淘乐这两年的势头,我看得很清楚,背靠YY的用户盘子,注册用户量比我们多,商家入驻的速度也比我们快,这两件事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但我也相信一件事,他的语气重新稳了一点,那种稳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一个真正相信自己所说的事情的人说话时候会有的质感,国内这个市场,大到根本放不下只能活一家这个逻辑,十几亿人口,未来网购的规模会大到什么程度,我算不出上限来,所以这个盘子,不是你死我活,是一起把它做大。”
苏总如果能入股阿里,他最后说,那我就不担心淘淘乐会拿YY的渠道来专门卡我们,我们两家可以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这一段话说完,苏晨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杰克马刚才这番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把里面的情绪滤掉,只看逻辑。
逻辑是清晰的。
孙正义的那笔投资,确实给阿里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不是资金层面的,是信心层面的——一旦传出去,外部投资人的观望情绪会被放大,这对阿里接下来的融资谈判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杰克马找苏晨入股,从表面上看是引狼入室,但换个角度,其实是在做一件事:把苏晨从对手的位置,变成利益相关方的位置。
一旦苏晨手里有阿里的股份,淘淘乐和阿里之间的竞争关系就会变得复杂,不会消失,但烈度会降低,因为苏晨打压阿里就等于打压自己的资产,这在商业逻辑上是不划算的。
这个算盘,打得不算笨。
苏晨在心里把另一件事也过了一遍。
电商这个赛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走向。这个市场确实大到可以容纳不止一家,而且几家头部平台并存的格局,从长远来看对整个行业的健康程度反而是有益的,垄断带来的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
淘淘乐一家独大,长期来看不是最优解。
而且阿里这家公司,他对它的未来有判断,那个判断是正面的。
马总,苏晨开口了,语气平,但落地,这件事我不能在这边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等我回国,你我坐下来当面谈,把条件和框架都摆出来,我让南苒过一遍,如果数字合理,我觉得可以谈。”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杰克马的声音重新有了些精气神:好,就等苏总这句话,回国了您说时间,我随时奉陪,吃饭喝茶都行,地方您来定。”
行。”
那苏总先忙,不多打扰了,北美那边您好好保重,时差伤身体,注意休息。”
知道了,你也早点歇着。”
电话挂掉,苏晨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
窗外洛杉矶的夜还是那副模样,远处的航线灯光还在移动,不急不慢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心里把今晚这个电话的信息量整理了一下。
王忠军想坐下来谈,这不意外,华艺兄弟作为国内头部民营影视公司,米高梅想要打开内地市场,这条线早晚要接,而且越早接越好,地头蛇的价值在于他们知道这块地方的路怎么走。
杰克马的事,比王忠军那件事要复杂一些,但复杂的地方不是阿里本身,而是入股这件事背后的连锁反应——一旦入股,和淘淘乐之间的竞争就得重新定义边界,这个边界怎么划,需要认真想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
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他懂,而且他比大多数人更懂一件事——有时候,亲手给竞争对手送一个篮子,比把它砸碎更赚。
他把那叠还没看完的文件重新拿起来,翻开到刚才停下的那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航线灯光走了一条弧线,消失在洛杉矶夜空的某处,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
苏晨在文件上翻了大概二十分钟,在其中一份合同的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等南苒,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放到一边。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明天上午把近期需要确认的融资相关材料整理出一份清单,他要在回国之前先过一遍。
发完消息,他重新靠回椅背,把今天这一整天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从上午梅耶那边的会议,到下午法务团队的文件审核,到傍晚那几个媒体的采访请求,到晚上杰克马的这个电话。
每一件事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的另一端都连着什么,有些连着机会,有些连着麻烦,有些现在还看不清楚连着什么,但总有一天会看清楚。
他不着急,但他不会等着事情自己上门。
门要一扇一扇地开,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但方向要从一开始就想清楚。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眼睛,让脑子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把文件收进文件袋,关了台灯,走向卧室。
洛杉矶的夜在窗外继续,棕榈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那道风苏晨感受不到,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很多事情,他现在看不见全貌,但他知道它在往某个方向走,而那个方向,跟他想走的方向,大体上是一致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