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终于停了。
苏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陷了陷,感受了一下难得的安静。
从杰克马那通电话开始,到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前后大概一个小时出头,中间他接了将近二十个来电,来自国内,来自香江,来自各个方向,说的事情各有不同,但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同一个词——米高梅。
陈书婷打来的,说是寰宇集团那边想谈北美发行合作,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这不常见。
孟钰打来的,说是光线传媒的王常田托她带话,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直接:光线愿意溢价入股参与好莱坞电影投资,只出钱不插手,钱多话少,随时可以谈。
唐焕庭打来的,说是香江那边的向家托他问了一声,向家在东南亚有院线资源,想探探苏晨有没有兴趣在东南亚市场上找个合作伙伴。
还有几个电话,是苏晨早就认识的一些商界朋友,绕了一圈弯子,最终落点都是同一件事——你现在手里有米高梅,咱们能不能聊聊?
苏晨一一应付下来,统一口径:回国再谈,时间地点我来定。
把最后一个电话挂掉,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让那块屏幕冲着桌面,眼不见心不烦。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许半夏从里间出来,女儿刚哄睡着,她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妆,走进客厅的灯光里,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好看一点,是那种卸下所有盔甲之后才有的好看。
她看了眼茶几上扣着的手机,又看了眼苏晨,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今晚怎么了,电话响了一茬又一茬的,我在里头哄夏天,都听到了。”
米高梅的事。”
苏晨抬手,示意她过来,许半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苏晨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解释道:国内那帮电影圈的人,知道我收购了米高梅,坐不住了,一个个托关系找上来,不是想谈发行合作,就是想参股,说白了就是想搭这班车。”
许半夏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也难怪,你收购的可是米高梅,好莱坞八大,就算是完全不懂电影行业的人,光这个名字摆出去,也够震住一批人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偏头看他:孟钰也打来了?”
嗯,她那边是帮光线传媒的王常田带话,说是愿意出钱参与好莱坞项目投资,条件开得很宽松。”
钱多人傻速来合作那种?”
苏晨笑了一声: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许半夏也笑了,笑完,安静了一下,侧着头靠在苏晨肩膀上,声音低了一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苏晨一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把她的肩膀握了握。
他知道她不是在催,这个女人从来不催他,哪怕心里有不舍,说出来的也都是体面的话,从不让他为难。
这一点,是苏晨觉得她身上最难得的东西之一。
不急,他说,夏天满月之前我哪儿也不去,这次好不容易过来,不多陪你们一段时间,说不过去。”
许半夏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重新把头靠回他肩膀上,声音带了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温度:苒晨,我知道你要做大事,我也不奢望你能天天在我跟夏天身边守着,我就是希望你偶尔能想到我们母女俩,就够了。”
这话说得有点卑微,但她说得很自然,因为那是真的。
苏晨没有说你想多了,也没有说我永远都在,他只是把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用了一点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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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阳光还不错。
洛杉矶进入秋季之后,正午的阳光还有点力道,但下午开始就温和了,不刺眼,打在人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重量,像是什么东西在肩膀上轻轻搭了一把。
米高梅大酒店的会议室在二十六层,落地窗朝西,这个时间段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帘子边缘斜进来,把会议桌那头照出一道浅金色的线。
苏晨提前五分钟到,何琼已经在了,坐在靠窗那侧,手边放着一杯刚沏好的茶,看到苏晨进来,站起来点了个头。
等久了?苏晨问。
刚到,何琼说,语气一贯的平,她这个人不管在什么场合说话都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出来,倒是柯克那边,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
柯克走进来,步伐比苏晨预想的稳,八十多岁的人,背没有驼,腰没有弯,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给人一种被岁月打磨过但没有被打败的质感。
他进门就笑了,走向苏晨,两手伸开,是一个要拥抱的姿势:苏,恭喜你。”
苏晨上前,接了这个拥抱,说:要谢谢克科里安先生,证券委员会那边,您帮了大忙。”
那没什么,柯克松开,退半步,把苏晨认认真真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年长者才有的直接,我既然决定卖,就不会让这件事拖泥带水,那帮老家伙我认识的人不少,打几个招呼是应该的。”
他转过头,看向何琼,伸出手:何女士,好久不见。”
何琼握住那只手:克科里安先生,您好。”
我跟你父亲见过几面,柯克的语气缓了一点,像是真的在回忆什么,上一次见面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七十年代,他来拉斯维加斯考察,有人把我们介绍认识,我还记得当时喝了一瓶不错的威士忌。”
那个年代,我在这边打拼,偶尔听说东方有一座海岛上也有赌场,说实话,那时候我没当回事,他说,但后来慢慢听的消息多了,才意识到,那不是小生意,是你父亲用几十年搭出来的一座城。”
何琼听到这话,面色没有太大波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家父那辈人,做事不声不响,但认准了的事,从不回头。”
柯克点头,像是认同这句话,也像是认同这类人。
三个人落座,茶水重新换过,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寒暄的节奏切换成了另一种频率,不是对抗,是三个各自手里都有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准备把牌摊开来看看。
柯克先开口:苏,我想你昨天就猜到我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苏晨把茶杯放下,不急不慢地说:米高梅影城的项目。”
柯克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赏,那种赞赏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不用废话,我看了你发布会上的计划,濠江那个方向,二十亿美元的综合娱乐体,酒店、影城、博彩、旅游一体化,他停了一下,这个逻辑,我当年在拉斯维加斯做过,我知道它能成。”
苏晨没有立刻接话,等着他说完。
我当年想把这套东西搬到亚洲去,柯克继续说,语气平,但苏晨能听出来,这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不轻,但没走出去,原因很多,精力是一个,时机是一个,还有一个是,我找不到一个真正懂东方市场的合作伙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何琼一眼,再看回苏晨:但现在你们都在这里。”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何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克科里安先生的意思,是希望以什么样的方式参与进来?”
柯克说:出资,占股,我不参与运营,不干涉决策,但我的名字和我的团队的经验,你们可以用。”
何琼看了苏晨一眼。
苏晨把柯克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几件事理了一理。
柯克在这个项目上的价值,不只是他愿意出的那笔钱,而是他这个名字本身——一个在拉斯维加斯做了几十年赌场酒店、在北美娱乐地产领域有着真实口碑的人,他参与进来,对于这个项目在国际市场上的信誉背书,是实打实的加分项。
更关键的是,他说他的团队的经验可以用。
这句话苏晨听进去了。
米高梅影城这个项目,论娱乐地产的实操经验,苏晨这边是短板,繁星那边做过影视,何琼那边做过赌场酒店,但把两者真正融合起来做成一个运转顺畅的综合体,这件事在亚洲没有人有成熟的经验。
而柯克有。
他在拉斯维加斯用了将近三十年,把米高梅大酒店从一个概念做成了一个标杆,这个过程里踩过的坑、趟过的路,都是实打实的积累。
苏晨想到这里,开口了:克科里安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您说您的团队经验可以用,我想知道,您说的团队,具体是指哪方面的人?”
柯克没有停顿,直接答:娱乐地产的选址和规划,大型综合体的动线设计,酒店运营管理,博彩区域和非博彩区域的比例配置,这些方面,我手里有做了二十年以上的人。”
苏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已经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
这些东西,正是这个项目目前最需要的。
何琼在旁边,把手放在桌上,五指并拢,看着柯克,说:克科里安先生,您打算出多少,占多少股?”
柯克转向她,嘴角带了一点笑,那个笑里有一种老人对于直接说话的人天然的欣赏:这个数字,我们可以慢慢谈,他说,但我今天想先知道一件事——你们两个,都是真的想做这件事,还是只是把这个计划当作一个对外宣布的姿态?”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何琼先开口:我们何家在濠江深耕了四十年,我父亲把他的一生放在那座城市里,我接手之后,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他没做完的东西做完,把他没走到的地方走到。”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情绪的起伏,但每个字都沉得下去:所以这不是姿态。”
柯克看了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把目光转向苏晨。
苏晨没有像何琼那样说一段话,他只是靠着椅背,平静地看着柯克,说:我买米高梅不是为了挂个招牌,克科里安先生,您把这家公司卖给我,大概也不只是因为出价合适。”
柯克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之后才有的笑,带着一点他这个年纪的人才有的那种豁然:他说,那我们谈数字。”
窗帘边缘的那道斜光,在这一刻刚好移过了会议桌的中间,把桌面从一半暗、一半亮,变成了整体都亮堂的样子。
外头洛杉矶的下午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帘子推开了一条缝,风也进来了一点,不大,但够让窗帘的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苏晨拿起笔,把面前的空白记录本翻开,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