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小骆,你老婆是做什么的?”老张又问,酒意上头,记不住教训。
骆昳寒抬起眼。
“服装设计。”
“哦,设计师啊,那挺忙的吧?”老张咂咂嘴,“这种搞艺术的,心思活络,你得看紧点。”
小林皱眉:“老张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经验之谈。”老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小骆,你长这样,嫂子肯定很爱你。但女人嘛,她要的不是只有脸,你得让她感觉到你在乎她。”
骆昳寒看着他。
“……怎么在乎。”
老张被他问住了。
“就、就是关心她啊,陪她啊,偶尔搞点小浪漫什么的。”他挠挠头,“你们年轻人还用我教?”
小林翻了个白眼:“老张你自己结婚二十年连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好意思教别人?”
老张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包厢门被推开。
周老板的秘书探进头:“周总,车备好了。”
骆昳寒站起来。
“我先走。”
周老板还在跟李总碰杯,抽空朝他挥挥手:“行行,小骆你路上慢点。”
他穿过包厢,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走廊里空调温度低得多,冷空气扑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手机,八点十五分。
她今天没有给他发消息。
最后一条停留在下午四点:
【冰箱里有排骨,晚上给你炖汤。】
他没回。
不是故意的。
周老板来叫他去开会,手机扣在桌面上,后来就忘了。
他站在电梯口,把那三条消息重新读了一遍。
晚上给你炖汤。
他按下负一层。
冷卿月把最后一颗饺子摆进保鲜盒。
夏小芊坐在她家餐桌对面,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歪着脑袋看她。
“你怎么连包饺子都好看。”
冷卿月把保鲜盒盖严实,放进冰箱。
“你看了两个小时了。”
“那不是因为你们刚搬来新鲜嘛。”
夏小芊理直气壮,卫衣袖口蹭到一点面粉,她低头拍了两下,“而且你做饭真的很好看,像拍美食纪录片。”
冷卿月关上冰箱门。
“我这是工作惯性。”她靠在料理台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画服装款式图的时候要考虑线条流畅,做饭也是。”
夏小芊眼睛一亮:“说到工作,你接的那种散单,是给淘宝店画图吗?”
“嗯。一些原创设计的小店。”
“那你自己有想做品牌吗?”
冷卿月没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着指尖沾的一点面粉。
子凌一小时前写完作业,被她赶去洗澡,现在正和花生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电视音量调得很低,隐约能听见海绵宝宝的笑声。
“……以后吧。”她说。
夏小芊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桌上的果盘里摸了一颗橘子,慢慢剥着皮,把白络一根根摘干净。
“我侄子过几天要来。”她忽然说。
冷卿月抬眼。
“我表姐的儿子,六岁,叫席绍年。”
夏小芊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熊孩子一个,但人不坏,就是有点——怎么说,过于自信。”
冷卿月接过橘子。
“过于自信?”
“他觉得全世界都该听他的。”夏小芊咬了一瓣橘子,酸得眯起眼,“但心挺软,见不得人哭。
上次小区里有小孩摔了,他第一个跑过去扶,扶完还要说‘下次看着点路’。”
她咽下橘子,朝客厅方向努努嘴。
“我是想,子凌不是不爱说话吗,有个同龄人陪他玩玩也好。”
冷卿月看着沙发那边。
骆子凌正抱着花生,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下一下。
他看得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那是他在放松时的表情。
他已经三个月没说过“我以后少吃一点”了。
但他在学校里还是不交朋友。
老师说他很乖,上课认真,作业工整。
只是课间永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从不主动和其他孩子玩。
“……什么时候来?”冷卿月问。
“下周三。”夏小芊把剩下的橘子都塞进嘴里,“住两周,我表姐出差。”
她咽下去,弯起眼睛。
“到时候我带他来认认门,顺便蹭饭。”
冷卿月弯了弯唇角。
“行。”
夏小芊满意地点头,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卫衣下摆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白腰身,她自己没在意,随手拽下来。
“那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又回头,“你家那位今晚几点回来?”
冷卿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
“说是有聚会。”她说,“快了。”
夏小芊点点头,拉开门。
“那你们早点休息。”
门关上。
冷卿月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鞋柜。
骆昳寒那双黑色运动鞋整齐摆在第二层,他每次回来都把鞋并拢放好,鞋尖朝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她转身走回客厅。
子凌已经抱着花生睡着了。
动画片还在放,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骑着一只海马在屏幕上横冲直撞。
她关掉电视,从沙发靠背上拿起那条旧毛毯,抖开,盖在他身上。
花生睁开一只眼,朝她眨了眨,又把脑袋埋回子凌臂弯里。
她关掉客厅的灯。
主卧没开灯,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老槐树的枝影在窗帘上慢慢晃。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
【在路上了。】——骆昳寒。
她把屏幕按灭。
没有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
两分钟后,手机又亮了一下。
【汤喝完了。】
她看着这五个字。
他说汤喝完了,她没说让他喝。
她低头,把消息框点开。
【好。】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
二十分钟后,玄关传来轻微的响动。
钥匙插入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她听见他换鞋,运动鞋并拢放进鞋柜的声音,外套挂上衣架的窸窣声。
他在玄关站了几秒,像在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脚步声往主卧走来。
她闭上眼。
床垫陷下去一块。
他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的轮廓像一道墨线勾出的剪影,肩胛骨的弧度撑起那件深灰色连帽衫。
她没睁眼。
她听见他呼吸比平时重。
“……冷卿月。”他叫她。
不是老婆。
是冷卿月。
她没有装睡。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们。”他说。
顿住。
她睁开眼。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看见那撮呆毛从后脑勺翘起,在月光里轻轻颤着。
“我们是不是,”他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还没……”
他没说完,但她忽然懂了。
她慢慢坐起来。
他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绷紧的脊背,看着月光落在他后颈那道浅浅的绒毛上,看着他垂在床沿的手,指节蜷曲又松开,松开又蜷曲。
他从来不这样。
他说“老婆”的时候从不看她,但那是因为害羞。
他周旋客户的时候惜字如金,但从不词不达意。
他可以把任何混乱的局面整理清楚,从一堆散落的木板里找出正确的那一根。
但现在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冷卿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伸出手。
指尖落在他后颈。
他整个人僵住。
她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她掌心高。
那根银链从领口滑出,凉凉蹭过她手腕内侧。
她没有收回手。
她只是用拇指轻轻按在他颈椎凸起的那节,像按在一个紧绷太久的琴弦上。
“……骆昳寒。”她叫他。
他依然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里像水一样漫过来。
她等着。
良久。
“……我怕。”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他从来没有说过怕。
他失忆醒来第一眼看到她,没有怕。
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给的谎言,没有怕。
一个人在这座陌生城市从头开始,没有怕。
他说怕。
冷卿月看着他。
他垂着头,后颈那根线绷得像随时会断。
“我怕你不是真的想嫁给我。”
他声音很低,像怕被窗外的夜风听见。
“我怕你只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顿了顿。
“我怕你想起来。”
他没说想起来什么。
但她知道。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淬过火的琉璃,看她像看空气。
她想起-99。
她想起他把全世界当路障,而她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他怕她想起来他曾经那样对她。
他怕她想起来之后,会发现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偷来的赝品。
冷卿月没有说话,她把手从他后颈抽回来。
他肩线骤然绷紧。
然后她下了床,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垂着眼,不肯看她,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还是不让他躲。
她慢慢抬起他的脸,让他的视线无处可逃。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眼眶没有红。
但她看见他山根左侧那颗小痣,那里曾经悬过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她看着他的眼睛。
琥珀色瞳孔在暗处像化开的枫糖,边缘浮着细细的金。
“……我没有后悔。”她说。
他看着她。
“你现在这样,”她说,“我也没有当你是别人。”
他没有说话。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眉骨,那道凌厉的弧度在她指腹下慢慢软下来。
“你不记得的事,”她说,“我也不想你想起来。”
他喉结滚动。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慢慢凑近。
近到睫毛几乎扫过他眼睑。
近到她闻到他衬衫上沾染的酒气,和晚风带进来的凉意。
她在他唇前半寸停住。
“……因为我喜欢现在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个悬而未决的瞬间。
他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他抬手,握住她捧着他脸的手腕。
力道不重,只是握住,然后他偏过头。
把自己的嘴唇,轻轻压在她虎口。
不是吻。
只是贴着。
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冷卿月。”他叫她。
“嗯。”
他把脸埋进她掌心。
“我会记起来。”
他声音闷在她掌纹里。
“但我会一直这样。”
她没有问“这样”是哪样。
她只是用手指穿过他发间,顺着那撮翘起的呆毛往下按。
他呼吸渐渐平复。
她另一只手落在他后颈,像安抚一只受惊太久的猫。
“……知道了。”她说。
窗外夜鸟扑棱棱飞过槐树枝,他在她掌心慢慢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