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绍年来的那天,青城下了一场细密的冬雨。
冷卿月是被一阵堪称惊心动魄的敲门声从画稿里拽出来的。
她放下笔,指尖还沾着马克笔的浅灰,绕过客厅里趴在毯子上睡成一团的花生。
拉开门的瞬间,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奶团子正收回他悬在半空的小拳头。
那件皮夹克明显是儿童款,但设计得相当隆重,肩章、拉链、铆钉一应俱全,腰线收得过分讲究。
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倔强地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瞳仁里像燃着两簇不知名的小火苗。
他仰起脸,目光从冷卿月的小腿慢慢往上移,经过腰线、领口,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然后他眯起眼。
“女人。”
冷卿月垂眼看他。
“你在无视我吗?”
他的声音是奶的。那种刚从幼儿园大班毕业的、尾音还带着软糯气泡的奶。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下巴扬起四十五度,双手插进皮夹克口袋,用睥睨众生的姿态站在她家门口。
夏小芊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表情。
“我拦过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他非要穿这件,雨都打湿了也不肯换。
在车上背了二十分钟台词,我说人家不是那种性格,他不听。”
奶团子头也不回:“小姨,你不要拆台。”
他又转向冷卿月,清了清嗓子。
“我是席绍年。”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矜贵而缓慢,“你可以叫我席少。”
那只小手悬在半空,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蓝色电子表——表盘上是迪迦奥特曼的头像。
冷卿月弯下腰,握住他四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冷卿月。”
席绍年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眼看她。
那簇小火苗在瞳仁里晃了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你的礼仪很好。”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下巴扬得更高了些,“我允许你以后继续这样。”
夏小芊把脸埋进掌心。
“子凌呢?”她闷闷地问,“让这两个小朋友认识一下,我去帮你们看着他,他太能折腾了。”
冷卿月侧身让开门。
子凌正从次卧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旧的天蓝色家居服,花生跟在他脚后跟边,尾巴绕着他的脚踝。
他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同龄人,脚步顿了一下。
席绍年也看见他了。
两个奶团子隔着三米距离对视。
窗外的冬雨沙沙敲着玻璃,花生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趴回毯子上。
电视没关,静音播放着不知名的古装剧,屏幕里红衣女侠正从屋顶一跃而下。
席绍年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子凌垂下眼。
“……骆子凌。”
“骆。”席绍年咀嚼着这个字,眉头微蹙,“好,我记住了。”
他迈开步伐,皮夹克的肩章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
他走到子凌面前,停住,仰起脸——他比子凌矮了小半个头,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
“——朋友。”
子凌抬起眼。
他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被雨水打湿、皮夹克还滴着水、却倔强地把下巴扬成钝角的男孩。
“……哦。”他说。
席绍年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你就‘哦’?”
子凌想了想。
“谢谢。”
席绍年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
“你,”他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子凌看着他。
“还好。”
席绍年沉默了。
三秒后,他转身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抱臂,望着窗外。
“这雨,”他深沉地说,“下得太不懂事了。”
子凌跟过去,在他身侧隔了一人的距离坐下。
花生跳上他膝盖,盘成团。
席绍年偏头,看着那只橘猫,又看着子凌垂下去的眼睫。
“……你喜欢奥特曼吗。”他忽然问。
子凌抬眼。
“迪迦。”
席绍年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花生吓得炸毛。
他双手握住子凌的肩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凑得很近很近,瞳仁里那两簇小火苗烧成了熊熊烈焰。
“你相信光吗?”
子凌看着他。
三秒。
“……信。”他说。
席绍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子凌的肩膀,后退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缓缓单膝跪地——
那姿势大约是他在某部电视剧里学来的,做得分外虔诚,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从今天起,”他仰起脸,目光灼灼,“你就是我的光之兄弟了。”
夏小芊站在玄关,面无表情地嚼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颗糖。
“他上周看的是《还珠格格》。”她嘎嘣一声咬碎糖壳,“天天说自己是皇阿玛。”
冷卿月弯起唇角。
她靠在门框边,看着沙发上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
席绍年正指着电视屏幕,激动地讲解着什么——画面已经从古装女侠切到了奥特曼打怪兽。
他手舞足蹈,皮夹克的铆钉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
子凌安静地听着。
但他侧过脸,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冷卿月收回视线。
她转身走向厨房,想给这两个孩子倒点喝的。
冰箱里有早上榨的橙汁,子凌喜欢那种带果粒的。
夏小芊跟进来,倚着料理台,压低声音。
“你发现没有,”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子凌刚才笑了。”
冷卿月握着果汁壶的手顿了一下。
“……嗯。”
她倒出两杯橙汁,杯壁上凝起细密的水珠。
窗外雨势渐收,天光从云隙里漏下一线,落在料理台那盆绿萝的叶片上。
是骆昳寒送的那盆。
三个月了,她养得很好。
下午四点半,雨彻底停了。
冷卿月把子凌和席绍年托付给夏小芊,拎着环保袋下楼买菜。
她需要一些能同时应付两个孩子口味的食材,席绍年说他不吃胡萝卜,子凌不吃青椒。
她在菜摊前蹲了二十分钟,挑了三根品相最好的茄子,两颗西红柿,一把蒜苗。
付完钱起身,余光扫过街对面。
她顿住。
那个站在奶茶店门口的人也看见了她。
隔着早冬薄薄的暮色,隔着来往穿行的电动车和人流,那张脸从记忆深处猛地浮上来。
原主残存的情绪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尖锐、潮湿、措手不及。
“……卿月?”
那人朝她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烟灰色大衣,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距离越近,那张脸的细节就越清晰——下颌有一颗淡痣,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笑纹。
整个人像从某个高档写字楼样板间直接空降到这条灰扑扑的老街。
是盛珂。
原主的狐朋狗友。
一起逃过课、熬过夜、骂过同一群讨厌的人的盛珂。
毕业后联系变少,但每次原主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真的是你。”
他站定在她面前,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我打了你多少电话你知不知道?微信也不回,人去哪了?”
冷卿月看着他。
她接收过原主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知道这个人很重要,知道原主信任他,知道他们曾经在深夜的天台上分过同一罐啤酒。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不是原主。
“……手机坏了。”她说。
“坏了三个月?”盛珂盯着她,“你知不知道骆家——”
他顿住。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
但冷卿月已经听见了。
骆家。
她垂下眼,把环保袋换到左手,塑料袋勒进掌心,有点疼。
“……骆家怎么了。”她问。
盛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
隔着那副细框眼镜,他的视线从她眉眼慢慢滑到下颌,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他说。
冷卿月没接话。
“这三个月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查过那天的车祸,你和他一起落水,救援队捞了三天,只捞到车。”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青城。”她说。
盛珂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吗?”他问。
他没说“他”是谁。
冷卿月也没有问。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
盛珂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偏过头,看着街角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
“……也好。”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以前对你那个样子,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