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卿月没有说话。
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涌上来。
——骆昳寒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她路过,他连余光都没分给她。
——慈善晚宴,她端着一杯酒不知该往哪里站,他和别人谈笑风生从她身侧走过,像路过一盆盆栽。
——-99。
盛珂转回脸。
“那你呢?”他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冷卿月没有回答。
盛珂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名片。
“我调到青城分公司了。”他把名片递过来,“有事找我,别又像这次一样,消失三个月。”
冷卿月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电话、青城分公司的地址。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把名片收进环保袋,和那三根茄子放在一起。
“……你回去吧。”她说,“外面冷。”
盛珂看着她。
“卿月。”他叫她。
她抬眼。
他顿了顿。
“……好好照顾自己。”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转身走向街边那辆黑色轿车,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尾灯亮起,缓缓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冷卿月站在原地。
环保袋的提手勒进她掌心,那三根茄子安安静静躺在袋底。
她低头,把那张名片又抽出来。
盛珂。
青城分公司。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名片放回去。
冷卿月上楼时,骆昳寒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刚脱下外套,黑色耳钉在暮色里折出一线冷光,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她手里那个环保袋上。
“……买菜了。”
“嗯。”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她换了鞋,他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
他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把茄子、西红柿、蒜苗一样一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放进菜筐。
她靠在门框边,看他做这些。
“今天有人找你?”他问。
他没有回头。
声音很平,像只是在确认明天的工作安排。
冷卿月看着他后脑那撮翘起的呆毛。
“……嗯。”她说。
他停下把蒜苗理齐的动作。
“谁。”
她没回答。
他把蒜苗放进菜筐,转过身看着她。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厨房没开灯,他的脸半隐在暗处。
琥珀色瞳孔像沉在深水里的蜜,边缘浮着极细的光。
“……男的。”他说。
不是疑问。
冷卿月靠着门框。
“以前的熟人。”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他停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沾染的、办公室那种淡淡的纸张和咖啡的气息。
他低头看她。
“叫什么。”
她微微仰起脸。
“盛珂。”
他垂下眼。
他沉默了几秒。
“……盛珂。”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
他把冰箱门打开,把冷冻层那袋没拆封的馄饨拿出来。
他低头看着包装袋上的烹饪说明,明明他已经做过无数次,早就知道要水开下锅煮五分钟。
冷卿月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以前的熟人”会在青城,为什么知道她住在这里,为什么她一出门就遇到他。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在煮馄饨的时候,把火开得比平时大了半格。
晚饭是馄饨和清炒蒜苗。
席绍年被夏小芊拎回去吃饭了,餐桌上只有三个人。
骆子凌埋头吃馄饨,花生蹲在他脚边等掉落的面皮。
骆昳寒没有动筷子。
他坐在冷卿月对面,面前那碗馄饨已经凉了。
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冷卿月夹了一筷子蒜苗,放进他碗里。
他垂眼看着那几根翠绿的菜梗。
“……今天那个男的,”他开口,“是你以前的什么人。”
骆子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看看骆昳寒,又看看冷卿月,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抱起花生,悄无声息地挪进次卧。
门轻轻带上,客厅只剩他们两个。
冷卿月放下筷子。
“朋友。”她说,“以前的朋友。”
骆昳寒没有看她。
“多以前。”
“大学。”
他沉默。
他伸出手,拿起筷子,把碗里那根蒜苗夹起来,送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把筷子搁回碗沿。
“他喜欢你。”
不是疑问。
冷卿月看着他,她没有否认,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侧过脸。
“你怎么知道。”
骆昳寒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脸看他。
他垂着眼。
他慢慢弯下腰,手撑在她椅背两侧。
她的后背贴上椅垫,无处可退。
他没有碰她。
只是这样俯身,把她笼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他看你的眼神。”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晚风擦过窗棂。
“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很久。”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终于找到了。”
琥珀色瞳孔在她眉心间停驻。
她看见他山根左侧那颗小痣,在暮色里只剩极淡的暗影。
“我也会。”他说。
她看着他。
“……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额前碎发边,停住。
然后他落下。
他把她额前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他的指腹蹭过她耳廓边缘,她没有躲。
他也没有收回手。
“……用那种眼神看你。”他说。
他把那句话说完,然后直起身,把两个碗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挂钟的滴答。
冷卿月靠在椅背上。
她抬起手,摸了摸被他别到耳后的那缕碎发。
指尖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她洗碗。
黑色耳钉在水槽上方的灯光里一闪一闪。
她看着他的背影。
从后颈到肩胛,从翘起的呆毛到挽到手肘的袖口。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破屋的窗边,晨光落在他肩头。
他说:你说是,就是。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只是需要一个不会拆穿她的人。
一个听话的、失忆的、可以利用的工具。
——-99。
她那时候想:只要能把这个数字刷成正数,什么都行。
现在这个数字是多少?
她不知道。
系统很久没有播报过了。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晚上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二十公分。
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离那二十公分又近了一寸。
她只是——
“骆昳寒。”她叫他。
他关上水龙头。
他转过身,倚着料理台,湿漉漉的手垂在身侧。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把他那撮翘起的呆毛往下按了按。
他垂眼看她。
她踮起脚。
她的嘴唇擦过他下颌——那道锋利如刃的弧线。
一触即分。
他整个人僵住。
她退回原地。
“这是谢礼。”她说。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
“……谢什么。”
她微微弯起唇角。
“谢你洗碗。”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瞳孔里有什么在翻涌,像深冬的海。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
近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锁骨边那根银链上。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发。
他没有吻她。
他只是这样抵着。
“……冷卿月。”他叫她。
“嗯。”
“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
她没有回答,直接把脸埋进他领口。
她闻到他衣领上洗衣液的清香,和晚风带进来的凉意。
她闭上眼。
“……嗯。”她说。
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过槐树枝,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知道了。”他说。
那天夜里,冷卿月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相册里多了一张新照片。
——傍晚的厨房,暮色从窗外漫进来。
他站在水槽边,背对着镜头,黑色耳钉折出一点光。
她没有拍他的正脸。
只拍了他那撮翘起的呆毛,和挽到手肘的袖口。
她看着这张照片。
三秒。
她退出相册。
她点开微信。
盛珂发来的好友申请静静躺在列表里。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是我。】
她看了三秒,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身后传来他翻身的声音。
他靠近了一些。
隔着两层被子的厚度,她后背贴上他前胸。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薄薄的布料。
她的腰线在他掌心微微凹下去。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躲。
窗外有夜归人的脚步声,从楼下慢慢往上爬。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
“……老婆。”他叫她。
她没有应声,只是把他的手,从腰侧拉到小腹。
她握着,他的手心很烫。
他收紧手指,她没有睁眼。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比他慢半拍。
子凌在次卧抱着花生睡着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
他不再说话了。
她也不再说。
但他的手还握在她小腹前,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晨,冷卿月在厨房煎蛋。
骆昳寒站在她身后,在等咖啡机煮好。
他今天穿那件深灰色连帽衫,头发刚洗过,难得服帖,呆毛没有再翘起来。
她往锅里打第二个蛋。
“……今天还买菜吗。”他问。
“嗯。”
他沉默了几秒。
“我早点下班。”她没回头。
“不用。”
他顿了顿。“……我早点下班。”这次不是疑问。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
“随你。”
他端起咖啡杯,走到她身侧。
他低头,看着她把第三个蛋打进锅里。
“……那个盛珂。”他说。
她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
“他还在青城吗。”
她弯起唇角。
“你不是要早点下班。”
他顿了一下。
“……嗯。”他说。
他端着咖啡杯走出厨房。
冷卿月把煎蛋翻了个面,她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周老板,明天那个客户改到今天下午。”
他顿了顿。
“……家里有事。”
她弯着唇角,把火关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