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没在鸿陨之地多待。
他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树缩回去之后,锁芯稳了,规则之力在体内流转得比之前顺畅一倍。道皇的底子加上驯服的树,他现在具体什么战力,自己都算不准。
回太初城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长孙无垢坐旁边,手里拿着药膏,往他胳膊上抹。抹得很轻,指尖沾着药膏在他伤口边缘画圈。
“疼就说。”她低声说。
“不疼。”
“你昨晚上还说疼,今天又不疼了?”
“昨晚上你捶我那一下疼。伤口不疼。”
长孙无垢手上停了一下,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抹药。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顾清漪骑着马走在马车侧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换了身干净衣服,灰白色的素衣,头发也梳起来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杨暕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太初城,城门大开。曹操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郭嘉在旁边拨算盘。白骁第一个冲上来,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看见杨暕下车,松了口气。
“老大,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跟自己打了一架?”
“打了。”
“赢了吗?”
“你说呢?”
白骁嘿嘿一笑:“那必须赢。”
玄圭在后面闷声说:“你问的废话。”
太初老头没来。杨暕问了一句,曹操说他守着鸿,这几天鸿的情况不太稳。杨暕脚步加快,先去了偏殿。
鸿躺在床上,比之前更瘦了。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眼睛还睁着。帝天守在旁边,见杨暕进来,站起来让位置。
“你回来了。”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
“回来了。”杨暕坐在床边,“树驯服了。”
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赢了?”
“赢了。”
“好。”鸿笑了一下,笑得咳嗽起来,“那就好。我走之前,总算放心了一件。”
“还有几件不放心?”
“一件。”鸿说,“顾清漪来了。”
杨暕看着他,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她找了我三百万年。”鸿说,“我在门里的时候,有时候能感觉到她在外面。很淡,但感觉得到。她在门外面喊我名字,喊了几千年。”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但回不了。”鸿看着天花板,“现在她来了,我却要走了。”
杨暕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顾清漪。”
顾清漪从院门口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走到偏殿门槛前,她停下来,看着躺在床上的鸿。
两个人对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杨暕退到一旁,跟帝天站在一起。长孙无垢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过了很久,顾清漪开口了。声音很轻,跟平时不一样:“你老得我认不出来了。”
鸿笑了一下:“你倒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冷脸。”
“冷了三百万年了。”顾清漪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碰了碰鸿的手。手指碰到的一瞬间,她手臂上那道青色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把种子种了。”鸿看着她的手臂。
“种了。长在我身体里,吃了三百万年。”顾清漪说,“你让我种,我就种。你让我等,我就等。你倒是说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带我去?”
鸿没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才说:“带了,就多一个人遭罪。我当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留着你,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笼子外面。”
“你倒是好心。”顾清漪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冷里带着抖,“你留着我,我就好过了?三百万年,我每一年都在想你死在哪个角落里了。每一年都在找。你知道找一个人找了三百万年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鸿老实说,“我没找过。我等了三百万年。等比你找容易。”
顾清漪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三百万年没掉过泪的人,现在也不会掉。
“你还有多久?”她问。
“一年。可能不到。”
顾清漪点了点头。她把手收回来,坐直了。脸上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又是那副冷淡模样。但她没有走,就坐在床边,像一块石头。
“我陪你。”她说,“最后一年,我不走了。”
鸿看着她,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不紧,但没松。
杨暕和帝天退出了偏殿。门关上,院子里很安静。长孙无垢站在院门口,看着杨暕走过来。
“他们……”
“三百万年没见了。”杨暕说,“让他们待着。”
长孙无垢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太初树下,杨暕停下来,靠着树干。长孙无垢站在他旁边,把那两块玉佩从袖子里取出来,重新系在他腰上。系好了,拍了拍。
“以后别摘了。”她说。
“好。”
两人靠着树站着,谁也没说话。太初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青色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远处城头上,曹操在安排防务,郭嘉在算粮草。白骁和玄圭在训练场带兵,李元霸的锤子声隔老远都听得见。
杨暕看着这些,忽然开口:“六域都收完了。起源之地统一了。笼锁完整了。灰袍族剩六个,三娘看着,翻不起浪。鸿还有一年。”
“嗯。”
“这一年里,我想把万界那边也理一理。万界是根,不能丢。”
长孙无垢偏头看他:“你要回万界?”
“回去看看。带你去。”杨暕低头看她,“你还没见过万界的后宫。贾元春她们几个都在那边守着。”
长孙无垢想了一下,说:“好。但臣妾有个条件。”
“说。”
“回去之后,陛下得让臣妾歇三天。什么都不干,就歇着。”
杨暕笑了一声:“行。你歇着,我带孩子。”
长孙无垢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得他嘶了一声。
“我说的是真话。”杨暕揉着胳膊,“你怀上了,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东跑西颠。”
长孙无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太初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正好落在杨暕肩上。他拈起来,看了看。叶子是青的,很嫩,像刚从芽里长出来的。他抬头看树。树冠比之前更大了一圈,叶子更密,整棵树都在发光。
“树在长。”他说。
“嗯。”长孙无垢也抬头看,“比之前大了。”
杨暕把叶子收进怀里。他伸手揽住长孙无垢的肩,两人靠着树,看着太初城的天。天很蓝,没有灰雾,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
“无垢。”
“嗯。”
“这地方,以后就是咱家了。”
长孙无垢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很安稳。
远处,偏殿的门开了一条缝。顾清漪从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太初树下的两个人。她没出声,又把门关上了。
回到床边,她坐下,把鸿的手重新握住。
“外面那小子,挺有意思。”鸿闭着眼说。
“比你当年强。”顾清漪说。
“哪儿强?”
“他老婆没等三百万年。”
鸿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咳嗽,但没停。顾清漪拍着他的背,嘴角也弯了一下。三百万年来,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