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相府。
深秋的寒意被厚重的锦帘和上好的银霜炭隔绝在花厅之外。然而厅内的气氛,却比外间的霜风更加凛冽刺骨。当朝丞相李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中,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他年近六旬,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皱纹不多,只是一双眼睛微微下垂,眼袋明显,透着一股常年操劳和深藏不露的阴沉。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北境以特殊渠道加急送回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是安插在北境军中的一名暗桩冒死送出的,详细描述了朔方关决战的过程,尤其是最后萧玦身先士卒、率玄甲骑直捣中军、几乎阵斩赫连铮的骇人战绩,以及战后北境军民对靖亲王几近狂热的拥戴。信中最后提及,靖亲王已安排好北境防务,不日即将率五万精锐凯旋回京。
“砰!”
一声闷响,李巍将密信重重拍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桌面上,震得茶盏一跳。他脸上惯常的温和与深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混合着震惊、忌惮与冰冷杀意的狰狞。
“好一个靖亲王!好一个‘战神’!”李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赫连铮十五万大军,竟被他打得丢盔弃甲,几乎全军覆没!五万人…他只带五万人就敢回京!这是何等嚣张!何等不将朝廷、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下首垂手站着两人。一个是他的心腹幕僚,姓周,五十余岁,山羊胡,三角眼,精于算计。另一个,则是刚从江南被紧急召回不久的李福,此刻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相爷息怒。”周幕僚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萧玦此战,确是大涨了朝廷威风,却也…功高震主,其势难制。如今北境只知有靖王,不知有陛下,此乃人臣大忌。他携大胜之威,手握重兵回京,朝中那些墙头草,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都会倒向他那边?”李巍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本相经营朝堂数十年,岂是区区一个武夫能够撼动?他再能打,也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如今陛下龙体欠安,这把刀…就该好好收在鞘里,若是锋芒太露,伤了自己,也怨不得别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萧玦…必须压下去。回京的路上,就要让他先栽个跟头。”李巍看向周幕僚,“让你联络的人,如何了?”
“回相爷,都打点好了。”周幕僚低声道,“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三位御史准备好了折子。一者,弹劾萧玦在北境‘擅专军务,截留粮饷’——我们的人在北境军需账目上做了些手脚,足以混淆视听。二者,弹劾其‘纵兵抢掠,屠戮北戎妇孺,有伤天和,损我大渊仁德之名’——战阵之上,死伤难免,但捕风捉影,三人成虎,只要有人信,便是污点。三者,也是最关键的一着…”他声音压得更低,“有‘边军士卒’可‘泣血上告’,指认萧玦在军中私设刑堂,虐杀‘疑似通敌’的将领,其中便有前些日子‘失足’坠墙的副将刘能…此事若坐实,便是排除异己,残害忠良,其心可诛!”
李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随即又阴沉下来:“这些,只能损其名望,动摇圣心,却未必能真正扳倒他。陛下…如今虽然昏聩的时候多,但对这个侄子,终究还有几分旧情,且北境大胜,民心所向,仅凭这些,还不够。”
“相爷所言极是。”周幕僚点头,“所以,还需釜底抽薪。萧玦最大的倚仗,便是军功和兵权。如今他即将回京,北境兵权按例需上交。我们可在其回京受赏、交接兵权之后,设法将其调离京城,明升暗降,给个虚衔,圈养起来。或者…寻个由头,将其麾下将领调散,分派各地,剪其羽翼。没了爪牙的老虎,再凶猛也不过是只大猫。”
“此计可行,但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李巍沉吟道,目光转向一直不敢抬头的李福,“江南那边呢?那个‘妙手观音’,查得如何了?”
李福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回…回相爷,奴才…奴才已尽力在查。那苏念,自称是北地小吏遗孤,父母早逝,流落江南,在城西开了间小医馆。疫病之时,她主动前往疫区,用了一套极为严苛但有效的法子,控制了疫情,因而得了‘妙手观音’的名声。此人医术确实了得,心思也缜密,行事低调,除了行医,便是资助一个叫顾轻尘的落魄书生办了所‘格物学堂’,教贫苦孩子识字和些…奇巧杂学。”
“就这些?”李巍语气不悦。
“奴才…奴才还查到,她与城西‘归来居’酒楼的掌柜陈四海往来密切,那陈四海似乎对她颇为恭敬。‘归来居’生意极好,背景却有些神秘。另外…有个叫乔公瑾的北方大商贾,似乎对她也格外关注,曾试图招揽合作,但被她婉拒了。”李福冷汗涔涔,“奴才也派人暗中盯梢,试图查找其破绽,但这苏念极为警惕,深居简出,且…且似乎身边有高手暗中保护,我们的人几次想靠近细查,都无功而返,甚至有一次…”
“甚至什么?”
“甚至…我们的人回报,似乎除了我们,还有另一股极为隐秘的势力,也在暗中观察她。那伙人行踪飘忽,手段高明,不像是江湖路子,倒像是…像是军中或皇家禁卫的路数。”李福的声音越来越低。
“另一股势力?军中?禁卫?”李巍的瞳孔骤然收缩。萧玦!是了,一定是他!他在北境,却一直没放弃寻找那个女人的下落!苏念…苏冉!名字如此相似,同样医术高超,行事风格诡异…李巍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苏念”,十有八九就是当初在靖王身边那个来历不明、后又“病逝”的医女苏冉!她没死!萧玦找到了她,甚至派人暗中保护她!
这个认知让李巍心中的杀意瞬间升腾到了顶点。萧玦本就难以对付,若再让他和这个身怀秘密、又明显不简单的女人联手…后患无穷!尤其是,赵甫那老贼似乎也在江南有所图谋,若这女人与赵甫、或者与前朝那些阴魂不散的余孽有关…
不行!绝不能留!
“不管她是不是那个苏冉,”李巍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李福,“此女医术诡谲,能得萧玦暗中保护,又与来历不明的商贾、酒楼牵扯,绝非善类。如今她名声大噪,更易蛊惑人心。萧玦即将回京,不能让他有任何额外的助力,尤其是…这样一个可能知道他不少秘密的女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找机会,除掉她。要做得干净,看起来像意外,或者…江湖仇杀,病死,什么都行。在她和萧玦碰面之前,让她彻底消失。”
李福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硬着头皮道:“相爷…那苏念如今名声正盛,若突然暴毙,恐惹人怀疑,且…她身边似乎有高手…”
“那是你的事!”李厉声打断,眼中戾气横生,“本相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下毒,刺杀,制造混乱…江南那么大,死个把大夫,算什么新鲜事?至于她身边的高手…”他冷哼一声,“本相会从府中‘暗影卫’调派两人给你,他们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擅长隐匿袭杀。配合你在江南收买的漕帮亡命徒,务必一击必中,不留后患!记住,要快!在萧玦回京之前,必须了结!”
“暗影卫!”李福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相爷手中最隐秘、最犀利的力量,轻易不会动用。相爷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不惜代价了。
“是!奴才…奴才遵命!定不负相爷所托!”李福咬牙应下,知道此事已无退路。
“还有,”李巍又看向周幕僚,“萧玦回京路上,也不能让他太安生。给沿途我们的人递话,那些‘欢迎’的百姓里,可以混进去些‘特别’的人,散布些流言,或者…制造点小‘意外’,给他添点堵。记住,要把握分寸,不能真伤了他,但也要让他知道,这京城,不是他一个武夫可以恣意妄为的地方!”
“是,下官明白。”
“都下去吧。”李巍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更深的冷酷。
花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李巍独自坐在阴影里,手指摩挲着冰凉的茶杯。
萧玦…苏冉…
一个握有兵权的猛虎,一个藏在暗处的毒蛇。绝不能让这两者汇合。趁老虎尚未完全归山,毒蛇尚未彻底亮出毒牙,必须将他们…各个击破!
京城的风雪,江南的烟雨,似乎都在这一刻,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杀机,已如出鞘的利刃,分别指向了凯旋途中的战神,与蛰伏水乡的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