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之事尘埃落定,刑部侍郎心意已决,任凭次女终日垂泪哭诉,半点不肯松口。
消息传回探花家中,满门宗族轮番规劝。
族老苦口婆心:“皇家赐婚是天大恩典,多少人寒窗苦读一生都求不来!你莫要为了一段儿女情长,毁了自身前程!”
探花脊背挺直,面色倔硬,分毫不让。
“我与崔氏次女婚约在前、情意真切。大丈夫立身于世,最重信义。弃挚爱、攀皇权,趋炎附势苟活,这般前程,我不屑要!”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冥顽不灵!为一个女子,忤逆朝廷、得罪权贵,你是要毁了整个家族吗?”
“是我一人之事,与家族无关。” 探花字字铿锵,“要我背信弃义,绝无可能。”
无论族人如何劝说、长辈如何怒斥,他始终执拗不肯妥协,硬生生与整个家族闹至决裂,闭门不出,宁死不愿迎娶公主。
此事很快传入宫中。
崔皇后听闻探花拒不遵旨、态度桀骜,眼底没了半分温度,只冷冷吩咐左右。
“一介新科探花,初入仕途便敢恃才傲物、不识抬举。
既然这般傲骨,翰林院的差事,他也不必当了。”
她不曾明发圣旨、不曾干涉前朝任免,只一句随口示意。
可宫中人心通透,皇后一言,便是无声旨意。
不过两日,朝堂便悄无声息革去探花差事,贬黜原籍,终生不得复用。
一朝新贵,昨日还风光无限、前程可期,转瞬之间,功名尽毁、仕途断绝,彻底沦为布衣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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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心阁内静谧无风。
小云子立在一旁,静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近来宫外沸沸扬扬,出了一桩事,宫里压着风声,你不曾听闻。”
墨倾倾抬眸,眼底还凝着连日郁结的倦色。
“什么事?我近日足不出院,一概不知。你说与我听听。”
小云子语气清淡,娓娓道来。
“今科新晋探花,品貌、才学皆是顶尖。皇后有意,想将淑慧公主赐婚于他。”
墨倾倾微微一怔,心头倏然一沉。
“赐婚探花?可淑慧公主…… 前驸马袁守信离世才多久?”
那句疑问落得极轻,她心底暗自生疑,袁守信死得蹊跷,宫中无人敢提,她私下总忍不住揣测,是否与东宫牵扯不清。
小云子继续道:
“旁人也觉得不妥。更何况,这名探花早有婚约,与刑部侍郎次女早已互换庚帖,两情相悦,是京中人人称道的一对璧人。那侍郎次女亦是饱读诗书、温婉有才,二人相配,本是天作之合。”
墨倾倾蹙起眉:“既有婚约在先,崔皇后为何还要强行赐婚?”
“自然是不愿作罢。” 小云子道,“皇后暗中示意刑部侍郎,逼其主动退婚。侍郎权衡利弊,终究为了长女在东宫的前程,狠心应下,回去便要次女解约。”
墨倾倾轻声问:“那探花宁死不从?”
“性子极烈,宁死不屈。”
小云子淡淡道,“全族施压、断绝规劝,他分毫不让,宁可与宗族决裂,也不肯负人攀贵。最后落得这般结局,差事悄无声息被撤,再无起复之日。”
墨倾倾骤然抬头:“人事任免,乃是前朝公事,后宫怎可暗中插手?”
“皇后从不会亲手落人口实。”
小云子笑意微凉,通透至极。
“她只需要一个态度、一句暗示,前朝自有无数人抢着逢迎办事。无旨无名,查无可查,最后毁掉一生的,只有寒门士子。”
墨倾倾心底阵阵发凉,低声自语:
“可惜了。十年寒窗,一朝功名尽数作废。
他风骨清正,实在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再说淑慧公主性子怯懦唯诺,与他性情全然不合,这般婚配,于他太过委屈。”
小云子顺着她的话轻轻补了一句。
“世人皆惜。
他与侍郎次女,情投意合、才貌相当,是俗世难得的良缘。
偏偏皇权一语,璧人离散,前程尽碎。”
墨倾倾心头愈发压抑不适。
“皇权怎可如此霸道,强拆姻缘、罔顾人心?”
小云子望着她,不疾不徐,缓缓剖开内里根由。
“你从未细想过皇后这般安排的私心。
新科探花士林声望最高,拉拢过来,便是收拢天下读书人的人心,稳固朝堂势力。
二来淑慧公主新寡,名声单薄,配新科探花,是替公主撑足皇家体面。
说到底,人皆私心,天底下最好的少年才郎,她自然优先想着留给自家女儿。”
墨倾倾愣了愣,下意识替崔皇后辩解。
“可我看皇后并非这般偏执自私之人。她待我素来温和体恤,事事周全。”
小云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却带着彻骨清醒。
“倾倾,人皆两面。
她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拉拢、值得善待,于大局无碍。
对她有用、有利之人,她便是端庄慈和、体恤周全的后宫国母。
对她无用、挡路、不顺心意之人,她便会不动声色,碾碎前程,斩断生路。”
墨倾倾心口一震,茫然抬眼。
“我从前只觉得,皇后不过护子心切、性情威严,从不知她私心深重至此。”
“若无极致私心,在后宫厮杀数十年,早已尸骨无存。”
小云子静静看着她,“你所见的温柔,从来都是筛选过的。”
墨倾倾沉默良久,心头纷乱翻涌,忽然抬眸盯住他,语气带了几分试探与别扭。
“我怎么觉得…… 你半点不惋惜,反倒有些乐见其成?
你是不是暗自庆幸,巴不得我看清皇后、看清东宫,从此对这里彻底死心,与太子彻底了断?”
小云子无奈摇头,坦荡应声。
“我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这些并非我杜撰挑拨,是满城皆知的事实。
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亲自去问太子,辨明真假。”
这话堵得她无言以对。
墨倾倾心底第一次真正松动、清醒。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前感受到的体谅、温柔、身不由己,不过是皇权棋局里选择性的善意。
有人被温柔善待,就有人无声牺牲。
可即便看透所有黑暗,一想到陈怡安的救命之恩、赤诚纯粹,她依旧狠不下心彻底抽身。
清醒,却依旧进退两难,最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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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事寒凉相对的,是东宫的风光渐盛。
刑部侍郎长女,因家族顺从皇后旨意、配合拆婚,深得皇后欢心。
宫中赏赐流水一般送入她殿中,礼遇待遇远超其余侍寝女子。
宫里人最是势利,见风向已定,纷纷争相巴结,百般讨好。
一朝顺势,便万人追捧。人情冷暖、皇权利弊,在东宫之中,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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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墨倾倾终究按捺不住,入东宫见陈怡安。
闲谈之间,她轻声提起探花一事。
听完始末,陈怡安满脸愤慨,眼底满是刚正不平。
“荒唐至极!”
“读书人凭信义立身,何错之有?
只因不愿攀附皇权、不愿背弃婚约,便被无声雪藏、废掉一生,何其不公!”
他看向墨倾倾,字字恳切郑重。
“若我日后登基掌权,第一件事,便是废除此等陋习。
皇权绝不干涉姻缘,绝不碾压士子风骨。
功名凭才,人心凭义,绝不让这般凉薄之事,再发生于世。”
墨倾倾静静望着他。
纵使看透深宫寒凉、看透皇后权谋、看透世道险恶,
可在这一刻,她依旧心生欣慰。
至少,她困守的这个人,本心澄澈,善恶分明。
只是欣慰之余,心底对皇宫那道寒凉的裂痕,已然悄然生根。
她清醒了,却依旧无法脱身,可陈怡安的心思,她又能看透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