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暑气蒸腾,墨倾倾从昭华宫走回怡心阁偏殿,独自坐到窗边,望着庭院出神。
小云子端着凉茶与一盘鲜果走入屋内,将器物轻轻放在桌上,随口问道:“崔皇后找你,可是出了什么事?”
墨倾倾抬眼,神色淡然:“没什么大事。”
小云子立在原地,看着她神色不对。
继续问:“莫不是她又逼迫你了?”
墨倾倾指尖碰了碰茶杯外壁,对他说:“算不上逼迫,就是今日同她聊过,我倒觉得,从前是我把她想得太过冷酷。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位母亲,她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孩子。”
“储君子嗣本就关系国本,担子压在她身上,很多事,她也是无可奈何。”
墨倾倾耐着性子说完,但对她答应婚事一事,只字未提。
小云子凝视着她,心下微凉,冷言道:“你倒是容易体谅旁人。”
墨倾倾继续辩解:“那日湖上狂风大雨,若不是陈怡安不顾性命跳湖救我,我可能就没命了,哪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同你讲话,还连累他反复高热,久久难愈。如今朝堂逼迫,皆因我而起,他左右为难。我不能事事只想着自己,那样未免太过忘恩负义。”
小云子眉头微蹙。
“报恩途径,千种万种,何以非要赔上自己一生?若是但凡受人恩惠,都要用终身来偿还,那天底下谁还敢欠人情?”
墨倾倾喉头微紧。
“道理我都懂,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小云子还想开口,见她眼底满是挣扎,话到嘴边终究按下。
整整一下午,怡心阁内都安安静静。
墨倾倾时常怔怔发呆,二人偶有几句闲谈,再没有深入争辩。
天色渐晚,侍女送来晚膳摆在案上。
墨倾倾瞧着饭菜,未曾动筷。
小云子挥挥手,让侍女下去。
片刻之后,侍女取来一壶酒,一只酒盏。
小云子走上前来,轻声劝慰:“既然没有胃口,你不妨饮两杯,稍稍疏解心绪。”说着便斟满一杯,递了过来。
墨倾倾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淡淡开口:“我总想着,多体谅他们几分。崔皇后身不由己,陈怡安也是如此,你不要总生气。”
小云子道:“体谅是情分,困住自己便是愚了。”
墨倾倾听后,抬头对他说:“可救命之恩摆在那里,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救命之恩,应当对等相报,不该单方面裹挟你。”
小云子又继续往她酒杯里添了些酒。
墨倾倾沉默不语,一杯酒缓缓饮尽。
几番言语往来,她依旧执着心中所想。小云子不再继续劝说,只是静静立在身侧相伴。
烛火摇曳,殿内只剩两人沉默的气息。
而当日黄昏,刑部侍郎府,内厅闭户无人。
嬷嬷满面笑意,率先拱手道:“侍郎大人,老奴今日登门,第一件事,便是专程恭喜您。”
刑部侍郎抬眼:“嬷嬷何喜之有?”
“府上长女入东宫多日,如今已然顺利侍寝。” 嬷嬷笑意恳切,“皇后娘娘看在眼里,十分满意,特意交代老奴照拂府上。娘娘有言,日后若是令长女能率先诞下皇嗣,便直接册封为东宫侧妃,荣耀加身,贵不可言。”
刑部侍郎眼底瞬间亮起来,面色大喜:“当真?皇后娘娘果真如此说?”
“自然不假。”
嬷嬷笑意微收,话锋缓缓一转,神色添了几分为难。
“只是如今宫中出了一桩难事,需侍郎大人通融一二,帮娘娘解此困局。”
侍郎一愣:“嬷嬷请讲。”
“今科新进探花,品貌端良,才学出众。” 嬷嬷缓缓道,“皇后娘娘瞧着甚好,有心撮合,将他赐婚给淑慧公主,做皇家驸马。”
刑部侍郎脸色骤然一变,当即起身:“嬷嬷万万不可!那探花早已与我家次女定下婚约,庚帖互换,婚期将近!”
嬷嬷看着他急色,淡淡一笑。
“侍郎大人,您怎的如此死心眼?”
侍郎蹙眉:“婚约大事,岂能儿戏?”
“老奴问您一句 ——” 嬷嬷语气沉了几分,字字通透,“究竟是一个翰林院普通文职的驸马重要,还是您长女的皇嗣前程、你整个府门的兴衰重要?”
侍郎僵在原地,一时语塞。
嬷嬷继续劝道:“探花纵然有才,终究只是清流小官,一辈子熬不出多大名堂。
可您长女不一样。
她如今身在东宫,只差一步便能诞下皇嗣、登临侧妃。
只要子嗣稳固,你便是皇家姻亲,将来朝堂立足,何等风光?
何必为了一桩小小的儿女婚事,拘小节、误大局?”
侍郎眸光反复起落,心中激烈权衡,片刻后缓缓松了口气,面露释然之色。
“嬷嬷所言…… 是下官眼界浅了。”
“明白便好。” 嬷嬷点头,“此事只需大人主动退婚,宫中自会记你一份情。来日府上得利,远超此刻得失。”
送走嬷嬷,刑部侍郎立刻去往后院。
次女见父亲面色凝重,心头先有不安。
“父亲,怎么了?”
侍郎直言道:“你与探花的婚约,需即刻解除。”
次女脸色瞬间惨白,泪眼泛红。
“父亲!为何无故退婚?我与他情投意合,婚约已定,怎能说散就散!”
“你懂什么!” 侍郎语气严厉,“如今你长姐在东宫备受看重,有望诞下皇嗣、晋升侧妃!为了家族前程,只能委屈你暂且退婚!”
“委屈我?” 次女声音发颤,满是不甘,“凭什么长姐的前程,要拿我的终身幸福来换?我不要什么家族荣光,我只要我的婚约!”
“胡闹!” 侍郎厉声呵斥,“儿女婚嫁,父母做主!区区一个探花算什么?待你长姐得势,为父必定为你挑选更好的名门郎君,何愁没有好归宿?”
“我不要旁人!我只要他!”
“此事已定,无需多言。”
侍郎态度决绝,任凭次女哭求争辩,丝毫不为所动。
隔日,退婚文书送至探花手中。
探花难以置信,当即登门质问。
厅堂之上,探花面色冰冷:“侍郎大人,婚约庚帖俱在,两情相悦,何故背信毁约?”
刑部侍郎端茶从容道:“非是我有意为难。皇家有意将你赐婚淑慧公主,能做皇亲驸马,是你天大的机缘,你当知足。”
探花胸口怒火翻涌:“我不要公主,不羡皇亲!我只求娶你家次女!”
“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任性。” 侍郎淡淡道,“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楚。”
探花看着眼前趋利权衡、凉薄无情的长辈,彻底心寒。
无话再辩,他狠狠一甩衣袖,愤然拂袖而去。
一桩良缘,终究在皇权算计与家族利弊之中,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