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雪停了。
医馆后院。
石桌上摆着几个茶杯，冒着热气。
杨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燕京那边，不能再拖了，后天咱们就得出发。”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小波在那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古长风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空一站在石桌旁边，全听师傅的安排。
白定疆坐在石凳上，机械手指捏着杯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着杨旭，眼里带着几分愧疚：
“大旭，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你们先去，我和右耳留在村里。”
他顿了顿，“大壮他们几个刚获得传承，根基不稳，没人盯着不行。”
“等他们摸到门道，我和右耳再去燕京找你们。”
“……”
杨旭心里清楚。
白定疆还在为钱多多他们三个的事自责。
虽然嘴上不说。
但那份愧疚一直压在心底。
他想留在村里，不只是为了帮大壮他们，也是为了守住这份安宁。
不让悲剧重演。
杨旭点了点头：
“行，村里有你盯着，我放心。”
古长风也点头：“那就这么定。”
说完忽然皱起眉头，看向杨旭：
“小长寿咋办？留在村里，还是跟我们去燕京？”
“……”
杨旭听了拧紧，这是个麻烦事。
这事两人之前就讨论过。
只是没个结果。
眼下李放虽然傻了，但有个人却不得不防。
放在村里，只会让村子再次陷入危险。
带在身边又太太引人注目。
他琢磨着。
古长风风继续说：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怕我师傅……”
话一顿。
他把‘我师傅’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
“程疯子，从李放留下的数据里查到什么。”
“他对长生的执念，比李放还深……”
空一拨佛珠的手停了，看着杨旭，开口也说道：
“师傅，以程疯子对长生的痴迷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万一他真查到孩子的存在，一定会不惜代价来抢。”
“不如把孩子带在身边，放到金蝉宗里保护起来。”
“这样既不会给村里添麻烦，也安全。”
话一顿，又意味深长补了一句：
“有我在，我不会让孩子受到一点伤害。”
“空一说得对。”
白定疆清楚这小和尚身上的秘密不比杨旭少，有这个能力。
于是也开口说：
“金蝉宗现在是自己人，那里有几个化神高手，比村里安全。”
杨旭靠在椅背上，觉得他们说得在理。
蝉宗暗地里已经归顺。
宗主金圣和几个长老都靠得住。
把孩子放在那里，确实比留在村里安全，梅可以跟着去照顾孩子。
而且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
他才能安心。
他坐直身子，手在石桌上一拍：
“行，就这么办，晚些我给李家去趟电话说明情况。”
自然，只说带孩子出去散散心。
说完。
他站起来，看着后院那棵老爸留下的老槐树。
枝头光秃秃的，雪落了一枝。
他忽然又说，语气有些发沉：
“白哥，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白定疆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老树他知道。
听王秀提过一嘴。
除了那几十万的赔偿款，这棵树就是大旭父母留给他在世的唯一念想了。
也是他家所在的地方。
他撑腿站起身，手搭在杨旭肩头上，语气郑重：
“放心，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不会让他们有事，等我！”
古长风和空一对视一眼，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喝了杯茶，各自散了。
……
全村都知道杨旭要走。
一早起来。
村头老槐树下就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听说了没？大旭要去燕京了，说是酒厂要开到那边去。”
“这孩子有出息，咱村头一份。酒厂都开到燕京去了，真了不得呐。”
“可不是嘛，这才几年，从啥都不是的傻子混到这份上，谁比得了？”
有人夸，就有人担忧。
“出息是出息，我就怕他去了不回来了。你们看看咱村那些出去打工的年轻人，有几个回来的？”
“可不是嘛，一走就不见人影，大旭可别也那样。”
“不能吧，大旭不是那种人。他爹妈坟在这儿，家在这儿，能跑哪去？”
“……”
正好路过去村委的刘水根，听见大家伙儿在这儿瞎操心。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站在人群后头嚷了一嗓子：
“瞎打听啥？大旭的事儿，你少嚼舌根。”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咱们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扭头走了。
众人又议论了几句，也三三两两散了。
村委办公室。
刘水根拍掉从枝丫上掉落在身上的雪花，才搓着冻红的手跨进书记办公室。
“大旭，你咋这早就来了？”
“干爹，坐，有些事跟您对对……”
杨旭坐在书桌后整理资料，把村里的工作一项一项交代。
等交代完。
他把最后一张纸递过去，语重心长叮嘱道：
“干爹，后面这段时间，村里就辛苦您了。”
“有啥事找白定疆，不用跟他客气。”
“他当过兵办事利落，嘴也严实。”
“……”
刘水根接过纸，没看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杨旭，眼眶有些发红。
杨旭说是去拓展酒厂业务。
可刘水根心里清楚。
这孩子是要去燕京了结霍家的事。
那霍家在燕京扎根百余年，根深蒂固。
杨旭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能讨到啥好？
“大旭。”
他声音有些哑：“干爹知道你心里头有些事不去做，这辈子心不甘，可那人……已经得到惩罚了。”
霍强死了，李放傻了。
他以为杨旭的仇已经报了。
可当听到他还要往燕京跑，就知道这事没完。
杨旭起身绕过桌子，站在他跟前，笑着说道：
“干爹，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孩子。”
刘水根打断他，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大老远跑去，干爹怕你应付不过来。那地方不是咱村，不是咱县城，那是燕京。”
“人家的地盘，你去了……
他没说下去。
想起三年前，杨旭被人打傻扔回村。
躺在村口浑身是血，嘴角流着口水，傻呵呵的笑着。
那时候看着心里别提多揪心了。
好端端一个人，咋就变成这样了？
如今杨旭不但傻病好了。
还活成了全村的主心骨。
可那一次是运气。
这次去燕京，还能有运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