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格急躁,又离得近,见王富贵的饭被疯抢,便直接舀了一大勺林小凡的炒饭,也顾不上烫,一股脑塞进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嘴巴保持着咀嚼的动作,却仿佛忘了如何吞咽。
脸上的横肉先是绷紧,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松弛下来,眉毛扬高,瞳孔微微扩散,眼神变得茫然,继而涌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撼,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沉醉的迷离。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空,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咕都”声。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看着他古怪的反应。
是太难吃了?还是太好吃了?
三秒钟后——
“我——靠——!!!”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散修仿佛瞬间化身为饿了三天的猛虎!
他一把推开旁边还想伸勺子的人,整个人几乎扑到了粗陶盆上,左手护住盆沿,右手快如闪电,疯狂地往自己那个大海碗里扒饭!一边扒,一边还都囔着,声音因为激动和嘴里有饭而含湖不清:
“我的!都是我的!别抢!谁抢我跟谁急!
这饭......这饭是神仙吃的吧?!太他妈好吃了!”
他这副饿死鬼投胎、护食如命的模样,和他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我靠”,瞬间点燃了现场!
人群“轰”地一声彻底炸了!
“让开!让我尝尝!”
“到底什么味儿啊?!”
“给我留点!”
所有人都疯了!
无论是已经吃过王富贵炒饭的,还是没吃到的,此刻全部将目标对准了林小凡那盆炒饭!
无数只手拿着碗筷伸向陶盆,场面瞬间失控!
“好吃!天哪!这蛋......这饭!”
“又香又嫩!这味道......说不出来,就是好吃!”
“我舌头要化了!”
“别挤!给我一口!就一口!”
凡是尝到林小凡炒饭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修士凡人,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第一口,表情凝固,眼神呆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灵魂;
第二口,脸上瞬间迸发出极致的享受与沉迷,咀嚼速度加快;
第三口开始,眼神变得“凶狠”,开始警惕地看向四周,并试图抢夺更多!
粗陶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浅。
为了抢到一勺饭,平日里或许还能讲点同行情谊的散修们开始互相推搡;
注重仪态的女修也顾不得形象,小口快速吞咽,眼睛发亮地盯着饭盆;
连几个被大人带来的小童,尝了一口后,都开始抱着大人的腿哭喊着“还要!还要!”,小脸上满是渴望。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差点演变成全武行。
那粗陶盆边缘,甚至出现了几道因为争夺太激烈而被勺子刮出的浅痕。
“成何体统!”
一声清冷的低喝,伴随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弥漫,瞬间将疯狂拥挤的人群稍稍隔开。
柳清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人群边缘,冰眸含霜,怀中“霜吟”古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冰冷肃杀的剑意,已让头脑发热的众人打了个寒颤,动作不由得一滞。
她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已见底的粗陶盆,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眼巴巴、满脸渴望的人群,眉头皱了一下。
她伸出纤纤玉手,用一把干净的白玉勺,在盆底刮了刮,勉强舀起了浅浅一勺,几乎只有十几粒米饭和一点点蛋碎。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然后,她将这一小勺饭,送入口中。
她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眼,冰眸之中,那惯常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
她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玉勺,又看了看那连锅巴都快被刮干净的粗陶盆,樱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退后一步,重新抱剑而立。
但那股萦绕她的寒意,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多了几分......意犹未尽?
墨苓也优雅地分得了一小勺。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囫囵吞下,而是用玉勺尖端轻轻拨开饭粒,仔细观察着米饭的色泽、蛋衣的包裹、蛋白碎的分布,又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勾魂摄魄的复合香气。
然后,她才将这勺饭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美眸微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叹与恍然,低声自语,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原来如此......米粒外层,被那半凝的蛋液均匀包裹,高温瞬间锁住,形成一层薄而脆的焦香蛋衣,咬破后,内部却是被‘唤醒’的、弹性十足的米芯,软糯弹牙......”
“蛋清被单独低温快炒,嫩滑如凝脂,几乎入口即化,提供了清爽的口感对比......”
“而最妙的,是那蛋黄......”
她眼中异彩连连,
“并非全熟,保留了溏心般的润泽,与高温的米饭和锅气接触,发生了某种......奇妙的转化。
香气不是单一的蛋香,而是层层递进,初闻是焦糖般的甜香,入口是浓郁的卵脂芬芳,回味......竟有一丝类似坚果与肉汁混合的醇厚感......”
她顿了顿,看向那三滴“百味鲜露”消失的方向,叹道:“更妙的是,那三滴鲜露,并非增鲜那么简单。
它像最灵巧的纽带,将所有分散的味道——米的清甜、蛋的浓香、蛋白的嫩滑、焦脆的锅气——圆融地串联、包裹、提升,形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味觉‘世界’。吃了这个......”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还剩小半盆、虽然依旧香气扑鼻但相比之下似乎“单薄”了许多的王富贵炒饭,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再吃别的,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味道是没错,但那种圆满、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体验’,没了。”
她的话,精准地道出了许多尝过林小凡炒饭之人此刻心中那模糊的感受。
不是王富贵的饭不好吃,而是林小凡的饭,在“好吃”的维度上,开拓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新层次,建立了一个近乎残酷的“美味标准”。
尝过了那样的极致,再回头看原本觉得不错的东西,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对比产生的失落感”,一种心理上的“戒断”反应。
王富贵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墨苓那精准而残酷的分析,看着自己那还剩小半盆、虽然依旧有人取用但已无人疯狂抢夺的炒饭,再看看林小凡那已经空得能照出人影、连盆底都被刮得锃亮的粗陶盆,以及周围那些看向林小凡炒饭方向依旧充满渴望、看向自己炒饭则礼貌性点头的食客......
他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他不信!同样是米,同样是蛋,同样是盐和油!差距怎么可能大到这种地步?
一定是那些人在演戏!是托儿!是林小凡用了什么妖法!
一股偏执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踉跄着上前,排开几个还在试图从陶盆刮点残渣的人,抢过一把干净的勺子,颤抖着手,从自己那盆“至尊黄金蛋炒饭”中,舀起满满一勺,塞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
火候精准,咸淡适宜,蛋香饭香和谐。
是他做了几十年、引以为傲的味道,是仙客来的招牌之一,是许多老食客记忆中的美味。
但此刻,这熟悉的美味入口,王富贵却觉得......有些......平淡?甚至......有些......“粗糙”?
不!不是他的饭变了!
是......是他的舌头,他的感知,被林小凡炒饭的极致香气和众人疯狂的反应,给“污染”了!拔高了!
他不甘心!
他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从林小凡那空盆里刮一点哪怕是米粒大小的残渣尝尝,却只刮到一点油光。
旁边一个刚刚抢到一口林小凡炒饭的年轻修士,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舍地用勺尖挑了自己碗里最后一小口——约莫三五粒米饭,递到王富贵面前。
“王掌柜,您......尝尝?”
王富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形象,连忙接过,将那几粒金黄色的米饭送入口中。
米饭入口的瞬间——
“轰!”
王富贵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三五粒米饭,在他口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牙齿轻轻咬下,破裂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糖与顶级油脂的浓郁蛋香猛地爆开!
紧接着是内部那弹性十足、软糯清甜的米芯,恰到好处的嚼劲与甘甜......
味道的层次,在短短一刹那,爆炸般地呈现出来!
前调是焦脆蛋香,中调是米粒的弹糯清甜,后调是那奇异鲜露勾出让所有味道圆满升华的极致鲜醇......
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顶级食材与极致火候才能催生出的“锅气魂韵”!
这不是在吃饭......这简直像是在聆听一曲由味蕾演奏的结构精妙绝伦、高潮迭起的交响乐!
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共同构成了一个让人沉醉不愿醒的味觉世界!
而自己那碗炒饭......相比之下,就像是一首单调重复的儿歌。
虽然旋律熟悉,却苍白无力。
“这......这不可能......”
王富贵胖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闭上眼睛,脸上先是浮现出极度享受、迷醉的神情,仿佛灵魂都飘了起来。
但紧接着,凝固为一种万念俱灰般的绝望。
他几十年来对“炒饭”乃至整个厨艺之道的认知、理念、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区区三五粒米饭带来的味觉体验面前,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一样的米,一样的蛋,一样的盐,一样的油......甚至连锅都可能不如自己的好!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饭,能让每一粒米都在嘴里“唱歌”?
拥有如此清晰而丰富的层次?
为什么他的蛋香,能有前调、中调、后调,如同最顶级的香料?
为什么他那口破锅炒出来的“锅气”,能如此灵动,仿佛锁住了食材的“魂”,而自己的玄铁陨星锅,炒出来的只是沉稳的“形”?
自己那数十年如一日、枯燥重复的“扎实基本功”,在这鬼斧神工、充满灵性与创造力的技艺面前,简直笨拙得像孩童的涂鸦,毫无意义!
道心......他的厨之道心,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燃尽。
根本无需再去测量什么掌声大小、声量高低。
结果,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围在林小凡那个连一丝油星都找不到的粗陶盆边,眼神渴望,议论纷纷,回味无穷。
而王富贵那盆“至尊黄金蛋炒饭”,虽然味道不错,还剩下小半盆,却已无人问津,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时间到!”
公证人吴淼高声宣布,尽管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王富贵,又看看一脸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林小凡,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王富贵被这声音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小凡,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眼神,不再是挑衅,不再是算计,而是混卑微的渴求。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仙客来大掌柜、在青云坊市餐饮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推开人群,几步冲到林小凡面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肥胖的身躯几乎折成了九十度,额头低垂,几乎要碰到地面!
声音因为激动急切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林大师!我......我王富贵......服了!心服口服!外带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