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戎大步迈向人群正中。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屈戎身上。
这名楚国将领面无表情,在万众瞩目中,他缓缓拔出腰间防身的青铜短刀。
有人下意识喊了一句什么,话没出口,刀口对准手腕,猛地一划。
“啊!”
后排有胆小的役夫尖叫出声。
本以为会见到鲜血喷涌的惨状,甚至有人偏过头去不敢直视。
然而,翻开的皮肉下方,毫无血色。
伤口处并未涌出鲜红液体。
反倒是两侧皮肉开始快速蠕动。
不一会儿功夫,翻卷的边缘互相贴合。
平整如初。
连丁点疤痕都未曾留下。
静。
好安静。
“这……这怎么可能!”
“伤口自己合上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手腕明明划开了!”
短暂的停顿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长生不死。
刀枪不入。
这种近乎妖异的超级自愈,对于身处乱世、朝不保夕的春秋之人而言,有着致命诱惑。
后排的流民与匠人甚至开始小声祈祷太一,眼中满是渴求。
战国乱世,人命如草芥。
若能拥有此等身躯,还惧怕什么刀剑?
屈戎面无表情,环视四周。
他将短刀交至左手,右手平摊于前。
刀光闪烁。
手起刀落之间,左手食指与中指又齐根而断。
两截断指坠于白玉地砖之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动静。
“啊!”
伯嬴身侧的几名文臣控制不住失态,惊呼出声。
公输班吓得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断口处依旧无血。
森白骨茬暴露在外,紧接着,无数细小的肉芽自断口处疯狂钻出。
交织,缠绕,生长。
新生的骨骼、经络、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
几个呼吸的功夫,两根完好无损的手指重新长出。
屈戎活动手掌,五指灵活握拳,毫无滞涩。
后排几个役夫挤成一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一个年长的老匠人颤颤巍巍站起来,凑前两步,恨不得把脑袋探到屈戎手腕上去看。
“摸一下行吗?”他哑着嗓子问。
屈戎把手腕递过去,面色平静。
老匠人手指搭上去,摸了两遍,猛地缩手,又伸回去,再摸,然后转头,大声对着旁人喊:
“没有疤!真没有!光的!”
“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啊!”
一名年迈的楚国官吏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求神君赐法!”
“求神君赐法!”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人群中,反应过来的甲士。
看向屈戎的眼神,从最初的惊骇,迅速转变为一种极致的狂热。
更多人跟着跪伏,情绪陷入极度狂热。
长生的期待感被拉扯至顶峰。
谁不想拥有这般不灭之躯?
谁不想与天地同寿?
人群中甚至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赞颂太一威名。
屈戎将短刀收回鞘中。
他看着跪倒一片的人群,嘴角扯动。
“诸位莫急着磕头。”
嗓音粗粝,透着几分金属摩擦的质感。
“这副身躯确实杀不死,砍不烂。”
“但,代价极大。”
他举起刚长出手指的左手。
“我感受不到风吹过皮肤的触感。”
“冷热于我毫无意义,刀砍在身上,不知疼痛。”
“哪怕将天下最美味的珍馐摆在面前,嚼在嘴里,同嚼干柴无异。”
屈戎放下手臂,语气平淡。
“我现在活着,其实同一块会动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此言坠地,广场上的狂热气氛陡然降温。
无知无觉?
失去触觉、痛觉与味觉,这般活着,还有何乐趣可言?
伯嬴眉头微蹙,心底盘算。
若不能品尝珍馐,不能感知冷暖,长生似乎少几分滋味。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迟疑。
可很快,有人小声嘀咕。
“石头就石头,总比变成一捧黄土强。”
“就是,连命都没,还要味觉作甚?”
相比于死亡的无尽虚无,失去感觉的代价,多数人依然觉得完全可以接受。
张陵端坐于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随手抛玩水囊,适时开口。
“屈戎所言,只是复生之后的一部分代价。”
张陵的语调明明很平淡,却很轻易压过全场的杂音。
“失去感官,只是肉身朽坏的表象。”
“真正的代价,在魂魄。”
“凡复生者,体内皆会积聚一种无形死力。”
“这种力量会扭曲你们的本能。”
“一旦复生者之间相遇,死力便会互相牵引。”
他停顿片刻,字句清晰地吐出事实。
“你们会丧失理智,陷入绝对不受控制的同类相残。”
“不是你死,便是他亡。”
“胜者吞噬败者的魂魄,化作更畸形的怪物,直至彻底沦为死力的傀儡。”
张陵的目光落在屈戎身上。
“屈戎之所以无事,是因为他意志足够坚韧,周围也没有其他复生者与他产生共鸣。”
“可一旦复生者多了……”
张陵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幅画面,已在所有人脑中自动生成。
一群不死不灭的怪物,在无法控制的欲望驱使下,永无止境地相互撕咬、吞噬、残杀……
那不是永生。
那是永恒的地狱!
“呕……”
刚刚还因长生而狂喜的众人,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从天堂地狱,只需要一句话。
广场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觉得代价可以接受的众人,此刻骇然失色、面如金纸。
同类相残?
相互吞噬?
申包胥只觉后背发凉,冷汗浸透里衣。
若楚国上下皆求得复生,岂非要自相残杀,直至举国灭绝?
这哪里是长生,分明是无间地狱!
刚刚建立起的永生幻想,被张陵轻而易举地击个粉碎。
极致的反差带来极致的恐惧,广场上的空气近乎凝固。
看着众人惊恐万状的神情,张陵并未多做安抚。
他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这些关于生死轮转的禁忌学识,日后在学宫皆会传授。”
“你们此刻不必多问,问也听不懂。”
随后他又谈及一些前卫理念,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讲演完毕,张陵目光忽而落在伯嬴与芈晏身上。
“纪山学宫初建,诸事繁杂。”
“伯嬴,芈晏。”
被点名的两人浑身一激灵,连忙恭敬应答。
“信女在。”
张陵语调随意。
“学宫的日常统筹、粮草调度、人员安置,便交由你们二人负责。”
“务必打理妥当。”
伯嬴身为一国太后,往日高高在上,此刻却如同领受圣旨的仆役,深深伏首。
“谨遵神君法旨。”
芈晏更是激动,能为神君分忧,是莫大荣耀。
张陵之所以指派她们,理由极其简单。
多世身为人类帝国执政官,他早已习惯身边有精明干练的女秘书打理杂事。
用着顺手,看着也赏心悦目。
这一幕落在周围古人眼中,却造成极强的视觉冲击。
高高在上的太后与公主,竟被神君当做寻常侍女般随意差遣。
古人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被张陵随意的姿态按在地上摩擦。
荒诞之中,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伍子胥跪坐在侧方,目光幽深。
他将张陵指派伯嬴与芈晏的举动,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
白发之下的脑海中,心思电转。
神君偏好女性管理者?
且不论这偏好是出于实用,还是其他考量,这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吴国虽败退,但根基尚在。
若想在神君面前博得一席之地,单靠他伍员一人,势单力薄。
吴地多出水乡佳丽,若能挑选一批容貌绝佳、心思机敏的女子送入学宫,供神君驱使。
再辅以吴国丰厚的粮草辎重。
何愁不能在学宫中占据主导权?
伍子胥眼底精光闪烁,权谋本能被彻底激活。
楚人以为抱上神君的大腿便可高枕无忧,简直天真。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数日后。
随国,国都大殿。
殿内陈设远不及楚宫奢华,透着一股偏安一隅的局促。
正位之上,随侯高坐。
他身形微胖,穿一身深色锦袍,腰间玉佩铮亮,笑起来挺有福气感。
下首偏侧,楚昭王熊珍端坐。
依照诸侯会盟的礼制,作为宗主国的楚王,本该高坐主位。
然而此刻却……
“大王远道而来,本侯这几日招待不周,莫怪,莫怪。”
楚昭王笑着举樽道:
“哪里,随侯盛情款待,理是寡人感激不尽。”
随侯把酒樽举到唇边,眼皮半垂,笑意挂在脸上,却没多少温度。
随侯方才那句招待不周,说得客气,落到耳朵里却处处刺人。
招待。
一个小小的诸侯,居然对楚王说招待。
这两个字摆出来,已经把两人划在平等线上。
若在郢都,若在章华宫,若楚军甲士还列于殿外,随侯绝不敢如此坐着说话。
可眼下,他在随国。
身边只剩逃亡群臣,外头全是随国甲士。
随侯身边的中大夫扶着酒樽,笑得一脸揶揄。
“大王,听说郢都近来好不热闹,什么太一神君降世,飞剑弑王,连吴军都退了?”
“哦?”
随侯故作惊奇,转头看向楚昭王。
“可有此事?”
楚昭王嘴角抽动。
他放下酒樽。
勉强扯动面皮。
“流言罢了。市井小民愚昧,遇事总爱攀附鬼神。”
“流言?”
中大夫歪了歪头,又道:“可我怎么听说,贵国太后与公主,如今正以神使自居?”
“还在纪山大兴土木,要建什么学宫?”
又一名随国大夫接话,戏谑道:
“君上有所不知。
楚人重巫鬼。
城破之时无计可施,借鬼神之名安抚民心,也是无奈之举。”
这大夫举起酒杯,朝楚昭王遥遥一敬。
“只是这吴军,竟真被几句神鬼之说吓退。足见吴人也是外强中干。”
楚昭王闻言,脸上还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
仿佛殿内那些刻薄的嘲讽,都只是拂过耳畔的风。
这番话明面上贬低吴国。
实则将楚国贬到了泥里。
堂堂大楚,竟靠装神弄鬼退敌?
殿内哄笑一片。
随国群臣交头接耳。
屈辱!
这是屈辱!
他是王。
是楚国的王!
如今却坐在这里,像个小丑,任由一群附庸之臣随意取笑。
而他甚至不能发作。
因为他需要随国的庇护,需要随国的粮食,需要随国出兵帮他复国。
所以,他只能笑。
笑得越得体,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太一!
神君!
神使!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盘旋,最后变成一张模糊而威严的脸。
是姑母的手段,还是芈晏的野心?
借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收拢郢都人心,逼退吴军。
做得好!
确实做得好!
好到让他这个真正的楚王,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王权旁落,神权当道。
他搞不懂这两人是怎么做到的???
楚昭王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本是温热的酒水,却冷得他四肢发僵。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那一张张带着讥讽与轻蔑的脸。
他要把这些脸,全都记下来。
等着。
都给寡人等着!
等寡人回到郢都。
不管是人是神,凡是挡在寡人身前的,都要一一清算!!!